鐵砧堡外圍陣地的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着臭氧、融雪和焦糊血肉混合的怪異氣味。地表覆蓋着一層灰黑色的薄雪,仔細看,雪粒中混雜着細碎的金屬屑和已經凍結的暗紅冰晶。
士兵們佝僂着身子,在凌晨的微光中重新加固被反衝鋒撕裂的防線。動作機械而緩慢,彷彿每剷起一鍬泥土都要耗盡全身力氣。老陳靠在一輛被擊毀的“龍脊”坦克殘骸旁,用凍僵的手指卷着劣質菸草。煙紙被寒風撕扯,菸絲撒了一地。
“省省吧。”旁邊一個臉上纏着繃帶的年輕醫護兵啞聲說,“這鬼地方連點火都難。”
老陳沒應聲,只是固執地繼續動作。終於,打火石擦出幾點火星,菸草勉強點燃。他深吸一口,濃煙在肺裏轉了一圈,化作白霧從鼻孔噴出。“最後一根。”他說,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摩擦,“打完這仗,要是還能回去,老子要抽個夠。”
上等兵坐在不遠處的彈坑邊緣,盯着手裏那張已經完全模糊的家書。字跡被汗水、血污和雨水浸染,只剩下幾個筆畫還能辨認。他用指甲輕輕颳着紙面,彷彿這樣就能讓那些消失的字重新浮現。
“老陳,”他忽然開口,“你說,家裏現在……春天該到了吧?”
老陳沉默了很久,久到上等兵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山谷裏的雪,這時候該化了。”老陳終於說,目光投向東南方,那裏是連綿的鐵脊山脈,山後還是山,故鄉在更遠的山後,“野櫻該開了,漫山遍野的白。溪水會漲起來,水聲整夜整夜地響。”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凍土裏艱難挖出。
上等兵閉上眼睛,努力想象那個畫面。但他腦海中浮現的,只有德雷蒙德拉貢燃燒的城牆、黑巖鎮街巷裏堆積的屍體、還有昨夜反衝鋒時,那個被同盟軍噴火器吞沒的年輕戰友最後的慘叫。
故鄉的影子,在一次次這樣的回憶沖刷下,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或許,”他喃喃道,“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震顫。
起初很輕微,像是遠方傳來的悶雷。但很快,震動變得清晰、規律,如同某種龐然巨物正在甦醒,用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近。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動作,本能地抓起武器,望向震源方向——聖輝城所在的正東。
地平線上,晨光剛剛刺破鉛灰色的雲層,在天際染上一抹病態的鐵鏽紅。而在那片紅光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移動。
不是坦克。坦克的輪廓沒有那麼大,聲音沒有那麼沉。
先看見的是揚起的塵埃,如同沙暴般席捲而來,遮蔽了半個天空。塵埃中,隱約可見一個個巨大的、棱角分明的暗影,像移動的山巒,像行走的堡壘。
震動越來越強,地面上的碎石開始跳動,殘破的鋼盔在戰壕邊緣叮噹作響。士兵們不得不扶住掩體牆壁才能站穩。
“那是甚麼鬼東西……”老陳掐滅了煙,眯起眼睛。
當第一臺“泰坦”級攻城步行機甲衝破塵埃,完整出現在聯軍視野中時,整個前線陣地陷入了一種近乎宗教敬畏的死寂。
它太高了。
常規“龍脊”坦克高三米七,而眼前這臺鋼鐵巨獸,從地面到主軀幹頂部就超過八米,如果算上背部聳立的雙聯裝380毫米攻城迫擊炮塔,總高度達到十二米——相當於四層樓。它的身軀不是坦克那樣的低矮流線型,而是粗壯、厚重、充滿棱角的鋼鐵堡壘,通體噴塗着暗啞的北境灰藍塗裝,只在胸口位置漆着一個巨大的、燃燒的金色拳頭徽記——北境聯合防衛軍攻城部隊的標誌。
機甲的下肢是四條粗壯的反關節液壓腿,每一條都有重型卡車的底盤那麼粗,末端是帶抓地齒的巨大合金足掌,每一步落下,都在凍土上留下半米深的腳印。液壓系統運作時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嘶鳴,如同巨獸的呼吸。
它的雙臂不對稱:右臂是一門可伸縮的155毫米加農炮,炮管在行進時收攏在臂側,展開時長達七米;左臂則是一個巨大的複合鉗爪,爪尖閃爍着高頻震動粒子刀的光芒,足以撕開最厚的合金裝甲。肩部還有兩座可旋轉的40毫米自動炮塔,像警惕的眼睛掃視四周。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機甲胸腹部那個巨大的觀察/駕駛艙。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駕駛艙,而是一個半透明的、多層複合裝甲保護的球形結構,內部隱約可見幾個渺小的人影在忙碌。艙體外環繞着三層能量護盾發生器,此刻正散發着微弱的藍色光暈。
這樣的鋼鐵巨神,不是一個。
在塵埃中,第二臺、第三臺……整整十二臺“泰坦”級步行機甲,排成兩列縱陣,邁着沉重而統一的步伐,向着鐵砧堡方向推進。它們之間是數量更多的“巨人”級重型支援機甲——體型稍小(高約六米),但數量更多,每臺配備重型火箭發射巢和速射機炮,負責清理步兵和輕型工事。
而在機甲集羣后方,是望不到頭的裝甲洪流:新下線的“龍脊-改”坦克、“風暴”自行火炮、滿載士兵的裝甲運兵車。天空被聯軍的戰機遮蔽,引擎的呼嘯聲匯聚成持續不斷的、彷彿要撕裂天空的嗡鳴。
“我的……天……”上等兵張着嘴,手中的家書飄落在地。
老陳死死抓住胸口的士兵牌,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參加過德雷蒙德拉貢戰役,見過聯軍的鋼鐵洪流,但眼前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對“戰爭”的認知。這不是軍隊在推進,這是一整座移動的鋼鐵城市,是工業文明將自身最暴力、最極致的造物,毫無保留地投擲向敵人。
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過戰壕,聲音因激動而變調:“最高指揮部命令!所有前線單位,向兩側讓開通道!爲‘泰坦’集羣讓路!重複,讓開通道!”
士兵們如夢初醒,開始匆忙收拾裝備,向陣地兩側轉移。他們經過那些緩緩行進的鋼鐵巨神腳下時,不得不仰起頭,才能勉強看清機甲胸口的徽記。液壓系統噴出的熱氣混雜着潤滑油的味道,像巨獸溫熱的鼻息撲在臉上。
一臺“泰坦”在通過一段被炮火犁松的地面時,右前足掌突然下陷。機甲微微一晃,駕駛艙內立刻響起警報聲。但駕駛員顯然經驗豐富,左前足和右後足同時發力,龐大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靈活性調整重心,將陷住的足掌猛地拔出,帶起一大片泥土和碎石。
那一瞬間,機甲胸口護盾發生器的藍光驟然增強,照亮了周圍士兵驚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