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彷彿穿透了通訊中心的牆壁,看到了遙遠的德雷蒙德拉貢,看到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廢墟。
“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凝聚力量,“……同意撤退。”
四個字,重若千鈞。
通訊頻道里一片寂靜,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但是,” 張天卿繼續,聲音逐漸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和清晰,但那冷硬之下,是更加決絕的意志,“撤退,不能是潰敗。必須是有組織的、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和重裝備的戰術撤退。要讓西格瑪知道,我們不是被他‘打跑’的,而是主動‘脫離接觸’。”
他眼中金色火焰一跳:“阿特琉斯會長,由你全權協調,調動一切可用的後勤和工程力量,務必保障撤退通道暢通和安全。德爾文司令,你的艦隊需要加強對北部沿海的威懾和偵察,防止西格瑪海軍趁機擴大戰果或襲擊我們可能的撤退路線。葉門主,萊婭副門主,我需要你們的技術力量,尤其是電子戰和僞裝能力,掩護撤退行動,並製造我們可能增兵或從其他方向進攻的假象,迷惑西格瑪。”
他看向安東尼多斯:“安東尼將軍,你的裝甲部隊是撤退的後盾,必須承擔起斷後的最艱鉅任務。我知道這很殘酷,但……我需要你部下最堅韌的坦克兵。”
安東尼多斯沉默片刻,狠狠掐滅了早已熄滅的菸頭:“明白了。我來安排。”
最後,張天卿的目光落在騎士團代理指揮官身上,那目光中帶着沉重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託付:“告訴前線的所有將士,包括……雷蒙德,這個決定是我做的,責任在我。他們的英勇和犧牲,聯軍絕不會忘記。但現在,他們的任務是活着回來。撤退計劃細節,由你與阿特琉斯會長直接對接。我要你把能帶回來的每一個人,每一件還能用的裝備,都帶回來。明白嗎?”
代理指揮官身體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泛起淚光,用力點頭:“是!統帥!保證完成任務!”
“那麼,” 張天卿環視衆人,“命令下達:西北戰役集羣,立即停止對德雷蒙德拉貢城的進攻行動,轉入全面防禦,並開始執行代號‘斷臂’的階段性撤退計劃。第一階段,優先撤出重傷員、技術兵種和部分重裝備;第二階段,主力部隊交替掩護撤離;第三階段,斷後部隊最後撤離。整個行動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務必隱蔽、迅速、有序。”
“此次戰役的失敗,責任由我承擔。我會向全軍發佈公告。” 他補充道,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擔當。
“天卿……” 阿特琉斯想說甚麼。
“不必多言,會長。”張天卿打斷,“現在,執行命令。”
全息影像一個個熄滅,衆人去忙碌各自的任務。
通訊中心裏,只剩下張天卿和阿特琉斯的影像還亮着。
阿特琉斯看着張天卿,眼中神色複雜:“你知道,公開承認一場戰役失利,對你個人威望的打擊……”
“威望?”張天卿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比起四萬多條人命,那算甚麼。如果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我還有甚麼資格帶領他們去爭取那個‘更好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這是我父親用生命教會我的——真正的領袖,不是永不犯錯,而是敢於爲錯誤承擔代價,並帶着教訓繼續前行。”
阿特琉斯默然,最終點了點頭:“西北的局勢……接下來會很艱難。”
“我知道。”張天卿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西格瑪贏了這一陣,但他也會暴露更多。我們收縮回來,舔舐傷口,總結經驗。西北的賬,遲早要算。但現在……”
他最後看了一眼德雷蒙德拉貢的標記:
“……先讓我們的士兵,回家。”
通訊徹底切斷。
張天卿獨自站在寂靜的通訊間裏,良久,緩緩抬手,捂住了臉。冰冷的指尖觸及溫熱的皮膚,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無聲處,彷彿有驚雷滾過,有鮮血滴落。
德雷蒙德拉貢的黃昏,將至。
聯軍的西北征程,在初嘗慘敗苦果後,迎來了第一個痛苦的轉折。
但戰爭,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