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德雷蒙德拉貢攻城戰陷入僵持後的第四十八小時
地點:聖輝城,聯軍最高指揮部地下通訊中心,緊急加密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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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中心的光線是恆定而冷白的,映照着金屬設備和光滑的操作檯面,與德雷蒙德拉貢前線那火光、硝煙與血色交織的景象形成了冰冷而殘酷的對比。空氣裏瀰漫着過濾後依然殘留的淡淡臭氧味,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沉默,只有儀器運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和散熱風扇的輕響。
七個全息影像再次懸浮在環形通訊區的中央,但氣氛與數日前表決西北戰役方案時截然不同。影像中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甚至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驚悸。
雷蒙德·貝里蒂安的影像沒有出現。他的位置由騎士團代理指揮官——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暫代,此刻正垂着頭,雙拳緊握放在膝蓋上,肩膀微微塌陷,彷彿不堪重負。
代理指揮官面前的臨時數據板上,正以最簡潔、也最觸目驚心的格式,滾動着德雷蒙德拉貢戰役的最新統計:
聯軍總投入兵力: 約二十八萬(含裝甲、空中及特種部隊)。
截至目前確認傷亡:陣亡四萬一千七百餘人,重傷失去戰鬥力一萬九千餘人,輕傷不計。總減員已超過六萬。
主要裝備損失:“垣克”主戰坦克三百七十四輛(佔投入總數近四成);“鴉神”戰鬥機六十七架;各型裝甲車、火炮、工程裝備大量損毀。
當前佔領區:僅西南城區約五分之一區域,且被西格瑪部隊三面包圍,補給線脆弱,僅靠一條崎嶇且不斷遭炮擊和襲擾的通道維持。
敵方動向:西格瑪主力未再發動大規模強攻,但持續以精準炮火、狙擊、小股部隊滲透襲擾、以及空中壓制消耗聯軍。其城外機動部隊頻繁調動,有進一步包圍並切斷聯軍後路的跡象。城內“鐵玫瑰”潛伏者活動猖獗,已造成多名中低級軍官和技術人員傷亡。
代理指揮官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敵軍指揮官西格瑪·馮·霍恩施泰因,用兵極爲老辣。他利用我們對突襲成功的短暫興奮和急於擴大戰果的心理,將我們誘入預設的巷戰消耗陷阱。其部隊戰鬥意志堅韌,戰術執行精準,裝備不遜於我方,且擁有絕對的地利和情報優勢。雷蒙德團長判斷……我們嚴重低估了敵人的實力與決心。”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除了悲痛,更多的是近乎絕望的清醒:
“以目前態勢,繼續強攻或固守現有陣地,都只會導致更大、更無意義的傷亡。西格瑪顯然在把我們當成一塊磨刀石,用德雷蒙德拉貢吸引並消耗我們的主力,爲他後續在西北其他戰線,甚至更廣闊戰場的反擊創造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那句沉重無比的話:
“我代表前線騎士團及所有參戰部隊……請求撤退。立刻、有序地撤出德雷蒙德拉貢城。這次戰役……我們實在是打不過。”
“打不過”三個字,在冰冷的通訊中心裏迴盪,帶着一種殘酷的、自戰爭開始以來聯軍高層幾乎從未公開承認過的失敗意味。
全息影像中的衆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空氣彷彿凝固了。
安東尼多斯第一個打破沉默,他面色陰沉,手指間夾着的粗捲菸已經熄滅,卻沒有察覺:“我的坦克部隊損失了三百多輛‘垣克’……那是山谷裏多少礦石、多少工人日夜的汗水?年輕的車組,很多是我看着長大的礦工子弟……就那樣填進了德雷蒙德拉貢的街道里。” 他的聲音低沉,壓抑着怒火與心痛,“但撤退……意味着承認失敗,意味着西格瑪可以大肆宣揚他擊退了聯軍主力,會極大打擊我軍士氣,助長西北其他觀望勢力的敵對傾向。更重要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們的血……就白流了嗎?”
德爾文的影像在輕微的顛簸中,他眉頭緊鎖:“海軍在北部沿海的試探性行動也遭遇了西格瑪艦隊的頑強抵抗,他們顯然有完整的海防體系。如果陸軍在德雷蒙德拉貢受挫,我們在西北的整個戰略態勢都會變得被動。但撤退……確實能保存有生力量。那些士兵,活着,總比死在一座註定無法短時間攻克的陌生城市裏強。”
葉雲鴻和萊婭對視一眼。萊婭的左眼疤痕在冷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稍快:“從技術角度看,西格瑪的防禦體系是系統性的,不僅僅是城牆和士兵。他利用了舊時代的城防遺產,結合了黑金的部分技術和自己家族數百年的經營,構建了一個‘刺蝟’般的防禦-反擊體系。我們前期滲透成功帶有很大運氣成分,而他對我們戰術特點的學習和適應速度超乎預期。繼續強攻,是在用我們的短處,攻擊對方最堅固的長處。”
葉雲鴻接道:“西北戰役的目標是掃清側翼、獲取資源、鍛鍊部隊。第一個目標(掃清威脅)現在看來短期內無法完全實現,反而可能陷入泥潭。第二個目標(獲取資源)在目前佔領區無法達成。第三個目標(鍛鍊部隊)……代價太大了。” 他機械臂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控制檯邊緣,“保存技術骨幹和有經驗的士兵,對於聯軍長期建設更爲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張天卿和阿特琉斯。
阿特琉斯閉着眼睛,彷彿在消化那冰冷的數字和前線指揮官絕望的請求。他臉上深刻的皺紋顯得更深了。許久,他睜開眼,看向張天卿,聲音帶着一種深沉的疲憊,卻異常清晰:“天卿,還記得我們的爭論嗎?關於時間,關於代價,關於……避免不必要的流血。”
他指向代理指揮官影像前那不斷滾動的傷亡數字:“這就是‘不必要’的流血,至少在當前階段是。我們被初期的戰術成功迷惑,低估了一個成熟軍閥體系的韌性和反擊能力。西格瑪不是黑金那種瘋狂但組織度有問題的敵人,他是一個冷靜的、擁有完整戰爭機器的戰略家。在德雷蒙德拉貢與他進行消耗戰,是極其不明智的。”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撤退,不是懦弱,是戰略上的清醒。 承認一次戰役的失利,是爲了避免整個西北戰役,乃至聯軍未來的更大失敗。那些犧牲的將士,他們的血不會白流——如果我們能從中吸取足夠慘痛的教訓,修正我們的戰略和戰術,讓後來者不再踏入同樣的陷阱。”
張天卿一直沉默着。他站在自己影像的位置,背對着其他人(現實中他獨自在隔音通訊間),只能看到一個挺直卻彷彿承載着萬鈞重量的背影。他面前沒有數據板,只有一片顯示着卡莫納西北戰區全局的、不斷閃爍的光幕。
德雷蒙德拉貢的標記,是一個刺眼的、被紅色半包圍的藍色楔子。
四萬一千七百陣亡……六萬減員……
這個數字,比鏽蝕峽谷、比翠玉河谷加起來還要多。而且是在一場他力主發動的、旨在“熱身”和“獲取資源”的戰役中。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士兵臨死前的呼喊,能看到燃燒的“垣克”坦克裏年輕乘員焦黑的殘軀,能感受到雷蒙德中彈時那份不甘與劇痛……這一切,都源於他的決策,他對西格瑪實力和決心的錯誤判斷,以及……內心深處那份不容戰爭車輪停歇的焦慮。
“請求撤退……這次戰役不可小覷我們實在是打不過。”
代理指揮官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他作爲統帥必須維持的、甚至有時自己也相信的“必勝”外殼,露出了裏面血淋淋的現實——聯軍不是無敵的,他張天卿也會犯錯,而且錯誤的代價,是成千上萬條鮮活的生命。
他緩緩轉過身。全息影像中的面容,比數日前與阿特琉斯爭吵時更加瘦削,眼窩深陷,那金色的火焰依然在瞳孔深處燃燒,卻似乎不再那麼灼熱逼人,而是沉澱爲一種近乎痛苦的、冰冷的自省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