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七天,翠玉河谷開始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連綿的秋雨,從鉛灰色的雲層裏無窮無盡地飄落,浸透焦黑的土地,沖刷城牆上的血跡,填滿彈坑裏的積水。雨聲沙沙,像無數人在低語,又像這片土地在哭泣——爲逝者,也爲即將到來的新生。
河谷城堡的主廳裏,聯軍臨時指揮部已經建立。
巨大的橡木長桌——曾經是維特斯公爵宴請賓客的地方——現在鋪滿了軍事地圖和情報文件。桌邊坐着張天卿、阿特琉斯、安東尼多斯、雷蒙德·貝里蒂安,以及剛剛從海上趕回的德爾文·潘。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疲憊,但眼睛裏燃燒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意。
“自由港聯盟的艦隊已經退回本土港口,但他們沒有投降。”德爾文將一份海圖推到桌子中央,手指點在標註着紅圈的位置,“他們在‘鏽鏈羣島’重新集結,至少有四十艘主力艦,包括兩艘從舊大陸買來的導彈驅逐艦。另外,維希頓聯邦的‘貿易護航艦隊’在羣島外圍遊弋,名義上是保護商船,實際上是給自由港聯盟撐腰。”
“能打嗎?”張天卿問。
德爾文沉默了幾秒:“能。但代價會很大。我的艦隊老舊,缺乏現代化防空和電子戰能力。如果聯邦真的介入,提供空中支援或反艦導彈……我們可能會輸掉整支海軍。”
“那就先不打。”張天卿說,“封鎖他們,困住他們。我們的主要目標不是海上,是陸地上的‘不朽王座’。只要黑金倒了,自由港聯盟自然會投降——他們只是商人,不是戰士。”
阿特琉斯點頭:“同意。另外,根據‘根深計劃’的最新情報,維特斯公爵的滅亡已經在中部平原引發了連鎖反應。至少有十二個小領主和軍閥派來使者,表示願意歸順聯軍。但條件是保留部分自治權和武裝。”
“條件可以談。”張天卿說,“但原則不能變:所有武裝力量必須接受聯軍整編,所有領地必須遵守《聯合宣言》的基本條款——廢除貴族特權,土地改革,平民參政。”
“他們會反抗的。”安東尼多斯點燃一支粗陋的捲菸——山谷的特產,味道辛辣刺鼻,“那些小軍閥手裏也有幾萬人馬,加起來不下三十萬。如果他們聯合起來……”
“那就讓他們聯合。”張天卿的聲音很平靜,“然後一起消滅。”
房間裏安靜下來。
雨點敲打着彩繪玻璃窗,那是舊時代留下的藝術品,描繪着豐收女神向維特斯家族獻上麥穗的場景。現在玻璃碎了幾塊,雨水順着裂縫滲進來,在華麗的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我們推進得太快了。”雷蒙德終於開口,這位新任騎士團團長依然穿着加雷斯的半身甲,只是肩章換成了團長標誌,“從鏽蝕峽谷到翠玉河谷,三百公里,我們只用了十七天。部隊疲憊,補給線拉長,傷員數量在增加。如果這時候後方出現叛亂,或者黑金髮動反擊……”
“那就更需要速戰速決。”張天卿打斷,“我們沒有時間慢慢消化佔領區。必須在黑金完成‘日焉協議’的最後調試之前,打到‘不朽王座’城下。否則,一切都晚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着的卡莫納全圖前。
地圖上,聯軍的控制區已經用藍色標註出來:整個北境,中部平原的北部三分之一,以及西海岸的部分區域。而黑金的控制區是刺眼的紅色,像一塊巨大的潰瘍,盤踞在大陸中央。
“黑金的主力還有多少?”張天卿問。
阿特琉斯調出一份數據:“根據戰前情報和俘虜口供,黑金國際在卡莫納的總兵力約一百八十萬。北境戰役損失約八十萬,後續戰鬥中損失約二十萬。目前還有八十萬左右,其中四十萬部署在‘不朽王座’周邊,組成最後一道防線。另外四十萬分散在各地據點,但正在向總部收縮。”
他頓了頓:
“另外,還有至少十萬‘深淵’組織的殘黨,以及數量不明的改造體和異常實體。這些不是常規部隊,但威脅可能更大。”
“日焉協議的進度?”
“不詳。但我們截獲的通訊片段顯示,黑金董事會已經下令‘加速最終調試’。他們可能……打算提前激活協議。”
張天卿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翠玉河谷一路向南,穿過中部平原的腹地,最終停在那個用黑色骷髏標記的點上。
“不朽王座”,黑金國際的總部所在地,舊時代卡莫納的首都“聖輝城”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鋼鐵之城。根據情報,整座城市已經被改造成一個巨大的要塞,地下深處埋藏着“日焉協議”的核心裝置——一個試圖重構現實結構的瘋狂造物。
“距離還有多少?”
“直線距離四百二十公里。實際行軍路線約五百五十公里,途中需要經過三處主要防禦集羣:鋼鐵平原、熔爐峽谷、還有……”阿特琉斯指向地圖上一個用紅字標註的地點,“‘哀嘆之牆’——那是舊聖輝城的外圍防線,黑金用了二十年時間加固,號稱‘不可逾越’。”
張天卿盯着那個地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繞過正面防線,直接打擊黑金核心的計劃。”
“斬首行動。”安東尼多斯吐出菸圈,“就像我對付黑金礦區指揮官那樣。派一支精銳小隊,滲透進去,幹掉他們的高層,癱瘓指揮系統。”
“黑金的防禦比礦區嚴密得多。”德爾文說,“不朽王座有七層防禦圈,從外圍雷區到內部生物識別,從自動炮塔到改造體巡邏隊。而且他們的高層都躲在地下掩體裏,用全息影像遠程指揮。你連他們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斬首?”
“那就找到他們。”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
弗雷德站在門口,身上披着沾滿雨水的僞裝斗篷,熱成像頭盔夾在腋下,狙擊槍背在身後。他看起來像剛從森林裏走出來的幽靈,身上帶着泥土、樹葉和硝煙混合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