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甚麼?” 無麪人影終於“開口”了。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震動。
斯勞特——或者說,現在的他——微微歪頭,像一個好奇的孩子在觀察昆蟲。
“我是回聲。” 他說,聲音依舊是直接在意識中響起,“是混沌消散後留下的慣性,是斯勞特選擇成爲‘無’之前,剝離出來的‘有’。我是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所有‘不願意徹底消失’的部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積雪自動向兩側分開,爲他讓出一條路。
“而他,” 斯勞特——回聲——指向無麪人影,“是‘暗器’本體崩解後,殘存的‘邏輯碎片’。是舊世界那個失敗實驗最後的一點‘錯誤執念’。他想吞噬我,用我的混沌填補他的殘缺,變成一個完整的……怪物。”
無麪人影沒有否認。他只是再次抬起右手。
這次,他的手掌中心裂開了一道縫隙,裏面不是血肉,而是不斷變幻的、暗紫色的幾何圖形。圖形旋轉、重組,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非歐幾里得空間的氣息。
“你很虛弱。” 無麪人影“說”,“只是本體的殘響。而我,還有礦脈深處的能量源支持。”
“是的。” 回聲承認,“所以我不是來打架的。”
他停下腳步,距離無麪人影只有十米。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多斯和所有士兵都難以置信的事。
他盤腿坐下了。
坐在雪地裏,坐在兩個非人存在的對峙中心,像在野餐。
“我是來談判的。” 他說。
談判持續了十七分鐘。
沒有聲音,沒有手勢,只是兩個存在在意識層面的交流。但從周圍環境的反應來看,交流非常激烈:雪時而下時而停,地面的震動時強時弱,空中的光線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偶爾會有暗紫色的幾何圖形從無麪人影體內溢出,在空中凝結成實體又碎裂;也會有彩色的光粒從回聲身上飄散,像螢火蟲般飛舞。
多斯一直坐在裝甲車裏,手指沒有離開注射器觸發器。他在等。等一個結果,或者……等一個開槍的時機。
第十七分鐘結束時,回聲站了起來。
無麪人影的手掌中心,那道裂縫緩緩閉合。他“看”着回聲,靜止了幾秒,然後——
他開始後退。
不是用腳走,是整個身體像被橡皮擦從現實畫布上擦掉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消失。先是腳,然後是小腿、軀幹、手臂,最後是那個無面的頭顱。
消失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無法拒絕大雪將至的冬夜,正如無法拒絕生命裏所有不請自來的生機與荒蕪。”
然後,他完全消失了。
連一點能量殘留都沒有留下。
周圍的異常現象也全部停止。雪正常地落下,建築恢復正常,被暫停的士兵們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有些人開始嘔吐——那是精神受到衝擊後的生理反應。
回聲轉身,朝着多斯的裝甲車走來。
他走得很慢,赤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但確實存在的腳印。走到車前五米處,他停下,抬起那雙純黑的眼睛,看向車內的多斯。
多斯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雪落在他的肩章和麪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握着沙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舉起,但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兩人對視。
一個是山谷的實際統治者,手握七十五萬兵力,控制着價值連城的礦脈,穿着頂級防具,身上藏着能瞬間提升戰力的針劑。
一個是剛從混沌中歸來的殘響,穿着單薄的布衣,赤着腳,手無寸鐵,但剛剛“說服”了一個足以扭曲現實的異常存在自行離開。
“安東尼多斯。”回聲先開口,這次是用真實的、略帶沙啞的嗓音說話,“第五代家主,山谷的實際控制者。你父親安東尼奧·多斯死於新曆20年黑金‘淨化行動’,你妹妹艾琳娜當時十四歲,被帶進黑金的‘再教育營’,三個月後確認死亡。你花了四年時間重新控制家族領地,又用了三年肅清周邊威脅。現在,你站在這裏,考慮是開槍打死我,還是聽聽我要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