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恐怖的,是那些士兵。
A組的十個人,在白色帷幕升起的瞬間就僵住了。不是被凍住,是他們的動作被“暫停”了。一個人正保持蹲姿舉槍瞄準,一個人正邁出左腳,一個人正回頭看向隊友——所有的動作都凝固在那一刻,像琥珀裏的昆蟲。
他們的眼睛還在動。
驚恐地、瘋狂地轉動,但身體完全不受控制。
B組和C組的人試圖後撤,但剛跑出幾步,就發現自己腳下的雪地變成了粘稠的、像糖漿一樣的物質。靴子陷進去,拔不出來,越掙扎陷得越深。有人想開槍,但扣動扳機後,子彈從槍口射出,卻在空中減速、停止,然後調轉方向,緩緩飛回,貼在了開槍者的額頭上——沒有擊穿,只是貼着,像一枚冰冷的勳章。
多斯在裝甲車裏看着這一切,手指已經按在了注射器的觸發器上。
但他沒有按下去。
因爲就在那個非人的人影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時——
雪,突然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空中的雪花,全部靜止了。懸浮在離地面一米到十米不等的空中,一動不動,像被釘在了無形的玻璃板上。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在所有活物的意識深處響起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性別,沒有情緒,像深井裏的迴音:
“如果我是倖存者,那我當然想活下去。”
聲音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思考,或者……回憶?
“但若活着就必須抹去倖存者的記憶,那我還是寧願死去。”
多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頸。不是對眼前超自然現象的恐懼,而是對那句話裏蘊含的某種……共鳴。安東尼家族五代人的歷史,四百二十七本族譜和日記,記錄的不就是這樣一種選擇嗎?是苟活但遺忘,還是銘記但赴死?
他父親選擇的是後者。所以死了。
他呢?
那個無面的人影,似乎“聽”到了這個聲音。他放下右手,轉過身——多斯終於看到,他轉動的不是脖子,是整個上半身像沒有關節般平滑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無面的“臉”,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伐木場更深處,一座半埋在地下的舊冷卻塔的方向。
“我是寂靜的化身。” 那個聲音繼續說,“將在永恆的加持下成爲神明。”
冷卻塔鏽蝕的鐵門,緩緩向內打開。
不是被推開,是門本身像活物般蠕動着、變形着,讓出了一個通道。門內沒有光,只有一片純粹的、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暗。
“我俯瞰無盡的時間,於蒼穹之間,永不消逝。”
從黑暗中,走出一個人。
至少看起來是人。
他穿着簡單的灰色布衣,赤腳,踩在雪地上卻沒有留下腳印。年紀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普通,沒有任何特徵,是那種在人羣裏看過一眼就會忘記的長相。但他的眼睛……多斯隔着裝甲車的強化玻璃,和那雙眼睛對上了。
那是一雙純黑色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潭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吸收靈魂的暗。但在黑暗的最深處,有極其細微的彩色光點在旋轉,像袖珍的混沌星雲。
是斯勞特。
但又好像不是。
那個在北境戰場上化身爲混沌、最終消散的男人,此刻站在這裏,看起來如此……平凡。平凡得可怕。
無麪人影面對着他,靜止不動。周圍的異常現象開始消退:懸浮的雪花緩緩落下,變形的建築恢復原狀,那些長出的眼睛和嘴像幻影般消散。被困住的士兵們發現自己能動了,腳下的“糖漿”變回了普通積雪,貼在額頭上的子彈“叮噹”落地。
但他們不敢動。
所有人都感覺到,這兩個存在之間的空氣,正在發生某種肉眼看不見、但靈魂能感知到的“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