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他說,聲音在顫抖。
他站起來,抹了把臉——雖然沒有眼淚,但那是人類習慣的動作。
“走吧。”他說,“該去幹活了。”
四人——或者說,三個改造人和一個意識投影——朝着戰場前線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窪地的土壤,在迴響離開後,開始緩慢地恢復正常。那些水晶簇融化,熔岩凝固,發光的蘑菇枯萎、化爲光塵。
但有一小片區域,大概直徑一米左右,永久性地變成了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上,用某種發光物質,刻着一行小字:
“事物傾注了感情就流淌着生命,即使她從未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字跡很潦草,像是隨手刻下的。
那是迴響在等待時,無意識留下的。
它自己可能都不記得刻了甚麼。
但那些字,在黑石板上,微微發光。
像一顆在廢墟中,悄然跳動的心臟。
距離鷹喙崖三十七公里,北山酒店廢墟。
這裏曾是舊時代北境最豪華的度假酒店,坐落在雪山腳下,有溫泉,有滑雪場,有能俯瞰整個山谷的落地窗。現在,酒店的主體建築已經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被炮火燻得漆黑。大堂裏的水晶吊燈碎了一地,昂貴的羊毛地毯被血和污泥浸透,牆壁上掛着燒焦的藝術品殘骸。
但在酒店最高的、還算完好的塔樓裏,有人。
塔樓頂層,原本的總統套房。房門被厚重的防爆鋼板加固過,窗戶玻璃換成了軍用防彈玻璃,外面還加了一層鐵絲網。房間裏沒有傢俱,只有一張從會議室搬來的長桌,桌上攤着地圖、武器零件、彈藥箱,還有幾個正在運轉的通訊設備。
一個男人坐在桌前。
他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身材精壯,穿着深灰色的山地作戰服,外面套着插滿彈匣的戰術背心。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但眼神銳利得像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上戴着的裝備——那是一頂改裝過的戰術頭盔,正面加裝了四目式熱成像儀,鏡片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出淡淡的綠色熒光。
他是弗雷德。
北山之王。或者說,北山最後的匪幫首領。
他左手放在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右手握着一把保養良好的M4A1突擊步槍,槍托抵在肩窩,槍口指向門口。他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簡單的銀戒指,戒指表面有很多劃痕,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精緻的樣子。
房間裏還有四個人。
兩個在窗口警戒,一個在操作通訊設備,還有一個在檢查彈藥。他們都穿着類似的裝備,動作專業而沉默,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兵。
“老闆。”操作通訊設備的那個抬起頭,是個臉上有疤的光頭大漢,“風信子公會那邊又發來通訊請求。他們願意再加價百分之二十,只要我們‘適當干擾’黑金的後勤線路,不用正面交戰。”
弗雷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內側刻着一行小字,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寫的是甚麼:
“給弗雷德:活着回來。——愛你的莉亞”
莉亞。
他的妻子。三年前死在黑金的一次“誤炸”中。當時她就在北山小鎮的家裏,做晚飯等他回去。一枚偏離航道的巡航導彈擊中了小鎮,她的身體被埋在廢墟下,三天後才挖出來。挖出來時,她手裏還攥着一把勺子,那是她準備用來給他盛湯的。
從那以後,弗雷德摘下了軍銜徽章——他曾經是卡莫納特遣隊的精英狙擊手——帶着幾個同樣失去家人的兄弟,在北山落了草。他們搶劫黑金的運輸隊,襲擊黑金的哨站,解救被押送的平民。他們不隸屬任何勢力,只爲自己戰鬥。
“老闆?”光頭又問了一次。
弗雷德放下手,看向窗外。
透過防彈玻璃,能看到遠處鷹喙崖方向的天際線,被炮火映成暗紅色。低垂的雲層下,不時有閃光亮起,那是炮彈爆炸或能量武器發射的光芒。
他能聽到隱約的轟鳴聲,像遠方的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