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勞特捏起那塊神骸碎片。
它很重,重得不正常,彷彿捏着的不是金屬,而是一小塊中子星物質。他的手指開始顫抖,皮膚表面浮現出混沌紋路,與神骸內部的能量產生共鳴。
“把它給他。”博士說,“塞進他胸口,正對心臟的位置。神骸會替代他衰竭的器官,重構他的身體,逆轉細胞衰老,甚至可能……讓他恢復青春。但代價是,他會永遠與神骸綁定。從此以後,他的生命不再依賴心跳和呼吸,而是依賴神骸的能量供應。如果有一天神骸被取出或耗盡,他會瞬間化爲灰燼。”
斯勞特盯着醫療艙裏的張天卿。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場景。在寂靜山谷的礫石灘上,張天卿從磁軌懸浮車上下來,軍靴踏地,肩章上的將星在鐵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那時他挺拔如松,眼神沉靜如深潭,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嚴。
而現在,他像一具被抽乾水分的木乃伊,漂浮在綠色的液體裏,等待最後的終結。
斯勞特抬起右手——完整的那隻,按在醫療艙的控制面板上。
他不懂醫療設備,但阿曼託斯博士懂。在博士的指導下,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輸入一連串 override 指令。面板閃爍了幾下,發出確認提示音。然後,醫療艙頂部的艙蓋緩緩滑開。
維生液的蒸汽湧出來,帶着藥物和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液體循環系統停止了,張天卿的身體緩緩下沉,落在艙底的緩衝墊上。他瘦得可怕,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凹陷,大腿還沒有斯勞特的手臂粗。
斯勞特俯身,用殘缺的左手撥開張天卿胸口的幾根導管,露出下面蒼白、佈滿針孔的皮膚。
他能感覺到,那顆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很慢,很輕,像困在網中的鳥在作最後的掙扎。
“父親……”斯勞特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張天卿說,還是在對自己意識深處的某個影子說,“你說要活得長一點。”
他把那塊神骸碎片,按在了張天卿的胸口正中。
沒有阻力。
碎片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像冰塊碰到燒紅的鐵板,直接“融”了進去。皮膚表面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有一小片暗銀色的光澤從按下的位置擴散開來,像水面的漣漪,迅速蔓延到全身。
張天卿的身體猛地弓起!
不是肌肉收縮,是整個骨架在某種力量的牽引下,強行改變了姿勢。他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沉靜如潭的眼睛,此刻完全是金色的,瞳孔和眼白都消失了,只有純粹的金色火焰在燃燒。
他的嘴巴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有一團金色的光霧從喉嚨裏湧出,在空氣中消散。
然後,變化開始了。
皮膚上的老年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皺褶被拉平,恢復彈性。白髮從髮根開始變黑,新的黑髮生長出來,將白髮頂掉。萎縮的肌肉像充氣般重新鼓起,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似乎在調整密度和強度。胸腔裏,那顆衰弱的心臟突然開始強勁地跳動——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戰鼓擂響,震得醫療艙的緩衝墊都在顫抖。
最驚人的是他的臉。
皺紋消失,皮膚緊緻,顴骨不再那麼突出,臉頰重新有了肉感。短短三十秒,他從一個九十歲老人,變回了四十歲出頭的模樣——不,甚至比之前更年輕,更有生命力。他的身體在維生液中微微懸浮起來,不是因爲浮力,是因爲某種無形的能量場在託舉着他。
金色的火焰從眼眶中溢出,在臉頰上拖出兩道熾熱的淚痕,但淚痕很快就被皮膚吸收,留下淡淡的金色紋路。
他轉過頭,看向斯勞特。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沒有迷茫,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清明。
“你……”張天卿開口,聲音年輕、有力,帶着金屬般的共鳴,“給了我不該給的東西。”
斯勞特收回手,站直身體:“你需要活着。北鎮需要司長。”
“代價是甚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
張天卿從醫療艙裏坐了起來。維生液從他身上滑落,滴在艙底,發出嗒嗒的輕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現在飽滿、有力,皮膚光滑,但手背上浮現出淡淡的、暗銀色的血管狀紋路,紋路深處有金色光點在流動。
他握了握拳。
空氣在他掌心發出被壓縮的爆鳴聲。
“我感覺……”他輕聲說,“像回到了二十歲。不,比二十歲更強。”
“那是神骸的力量。”斯勞特說,“它現在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心臟、你的血液、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它驅動。珍惜它,控制它,不要被它吞噬。”
張天卿從醫療艙裏跨出來,站在地上。他沒穿衣服,但似乎並不在意。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頸椎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