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決議
歐克斯山脈,第二道防線舊址。
這裏已經沒有“防線”的概念了。大地像被巨神用犁耙反覆翻攪過,深達數米的彈坑相互嵌套,坑底積着渾濁的、泛着油光的液體。燒焦的土壤呈現玻璃化的質感,踩上去會發出脆響。空氣中飄浮的輻射塵濃度高到肉眼可見,像一場永遠不會落下的、灰色的雪。
黑金國際的鋼鐵洪流碾過了這裏。
超過三百輛“征服者”重型主戰坦克的殘骸散佈在方圓十公里的區域內,其中三分之二屬於北鎮協司和風信子公會的混編裝甲旅。坦克的炮塔被整個掀飛,艙口邊緣有熔化的痕跡——那是被黑金新型“熔燬者”能量炮直擊的結果。更遠處,被摧毀的自行火炮像折斷的昆蟲腿,炮管扭曲着指向天空。
屍體不多。
不是傷亡不慘重,而是很多屍體在高溫中直接氣化了,或者在後續的炮火覆蓋中被塵土掩埋。偶爾能看到半截燒成炭狀的手臂從土裏伸出,手指保持着扣扳機的姿勢;或者一頂被壓扁的頭盔,裏面還殘留着顱骨的碎片。
第二道防線守了四天三夜。
然後,在第四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崩潰了。
黑金投入了六個整編裝甲師,輔以三個炮兵旅的持續飽和打擊,外加空中無人攻擊集羣的精準拔點。防線上的北鎮-風信子聯軍在承受了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傷亡後,接到命令:後撤至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預設陣地——鷹喙崖核心工事羣。
撤退是有序的,帶着所有能帶走的傷員和關鍵裝備。但代價是,留下殿後的三個團,幾乎全員戰死。
現在,這片死亡地帶上,黑金的部隊正在鞏固陣地。
改裝過的工程車轟鳴着,在焦土上鋪設臨時公路。身穿灰綠色防護服的工兵在佈置移動式能量屏障發生器——淡藍色的力場牆從發生器頂端展開,像倒扣的碗,罩住重要的指揮節點和補給堆積點。更遠處,黑金的自行火箭炮正在重新裝填,長長的發射管在機械臂的操作下緩緩豎起,指向山脈深處。
一名黑金前線指揮官站在一輛指揮車的車頂,舉着望遠鏡望向北方。他穿着筆挺的軍官制服,肩章上是三顆銀星——代表准將軍銜。臉上戴着呼吸過濾器,鏡片後的眼睛冷漠如玻璃珠。
“第三道防線距離?”他問,聲音經過濾波器處理,變成不帶情緒的電子音。
“直線距離十二公里,地形高差八百米。”副官在下方操作戰術終端,“敵軍正在依託天然巖洞和舊時代永備工事加固。根據偵察,防線核心是鷹喙崖主峯下方的‘鐵砧’要塞,那是舊卡莫納軍方建造的深層指揮所,抗打擊等級爲——”
“不重要。”准將打斷,“董事會剛批准了‘涅盤協議’第一階段。我們不需要強攻了。”
副官抬起頭,過濾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長官?”
准將沒有解釋。他跳下車頂,靴子踩在玻璃化的土壤上,發出“咔嚓”的碎裂聲。他走向陣地邊緣,那裏,一隊黑金士兵正將北鎮戰死者的屍體從掩體裏拖出來,堆在一起。
屍體大多殘缺不全。有個年輕的北鎮士兵,半邊臉被燒燬了,但另外半邊臉還保持着臨死前的表情——眼睛圓睜,嘴巴大張,像在吶喊。他的胸口彆着一枚鐵質徽章,上面刻着風信子與劍盾交織的圖案。
准將蹲下身,用手指撥了撥那枚徽章。
“愚蠢。”他低聲說,然後站起來,“燒了。所有屍體,包括我們自己的。這片區域三小時後會有高濃度腐蝕劑播撒,不留任何生物質。”
士兵們開始潑灑燃料。
火焰騰起時,准將已經轉身離開。他走向指揮車,頭也不回地下令:
“通知所有單位,暫停推進。建立防禦圈,等待‘特殊資產’部署。”
“特殊資產?”副官追問。
准將拉開車門,在鑽進車廂前,回頭看了副官一眼。過濾器鏡片上倒映着熊熊燃燒的屍堆。
“董事會要親自演示,”他說,“甚麼叫做‘降維打擊’。”
指揮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駛離這片剛剛被鮮血浸透、又被火焰吞噬的土地。
而在山脈更高處,在准將望遠鏡看不到的巖脊背面,一雙眼睛正透過高倍瞄準鏡,注視着這一切。
陸長風。
“夜梟”偵察營的精英,此刻像一塊石頭般貼在巖縫裏。他身上覆蓋着環境僞裝布,呼吸緩慢到幾乎停止。瞄準鏡的十字線依次劃過黑金的指揮車、火箭炮陣地、能量屏障發生器、屍堆上的火焰。
他的耳麥裏傳來加密頻道的電流雜音,然後是斯勞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看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