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停了。”陸長風嘴脣幾乎不動,聲音通過骨傳導麥克風送出,“在建立防禦圈,不像要繼續進攻。還有……他們在燒屍體,包括他們自己的。”
頻道里沉默了幾秒。
“有異常動向嗎?”這次是阿特琉斯的聲音。
“暫時沒有。但他們的指揮官提到了‘特殊資產’和‘涅盤協議’。還有——”陸長風停頓了一下,調整瞄準鏡焦距,對準那輛正在遠去的指揮車,“那個准將說,‘董事會要親自演示降維打擊’。”
更長的沉默。
然後,張天卿的聲音插進來,冷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陸組長,保持隱蔽。我們會啓動所有情報渠道覈實‘涅盤協議’。你繼續觀察,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明白。”
陸長風切斷了通訊。
他保持着瞄準姿勢,眼睛貼在目鏡上,一動不動。風吹過巖縫,揚起細小的塵土,落在他的僞裝布上,落在他握着狙擊步槍的、紋絲不動的手上。
他盯着黑金的陣地。
盯着那些淡藍色的能量屏障。
盯着那些豎起的火箭炮管。
盯着那堆還在燃燒的屍體,黑煙升上鐵灰色的天空,像一條條通往地獄的虛線。
一種冰冷的不安,順着他的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見過黑金的許多手段:鋼鐵洪流、飽和炮擊、生化武器、心理戰。但“降維打擊”這個詞,以及“董事會親自演示”的口氣,讓他想起了舊世界文獻裏記載的一些東西。
一些本應永遠埋葬在歷史墳墓裏的東西。
距離歐克斯山脈四千公里,舊大陸架邊緣,海平面以下九百米。
這裏沒有光。永恆的黑暗籠罩着一切,壓力足以將普通潛艇壓成鐵餅。但在海底山脈的一道裂隙深處,一座完全由振金合金和生物聚合物建造的複合體,如同沉睡的巨獸,匍匐在沉積岩上。
黑金國際董事會,第七深海議事廳。
議事廳呈正圓形,直徑三十米。牆壁是光滑的黑色合金,表面流淌着微弱的藍色數據流。沒有燈,光源來自中央一張巨大的黑曜石圓桌——桌體內嵌着無數光纖,發出冷白色的、不自然的光,照亮圍坐在桌邊的十二張高背椅。
椅子是空的。
或者說,椅子上沒有“人”。
每個椅背上方,懸浮着一個全息影像:有的是一枚複雜的公司徽記,有的是抽象化的動物圖騰,有的是不斷變換的幾何圖形。這些影像代表着董事會的十二席——他們真正的肉身分佈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甚至可能不在地球上。通過量子糾纏通訊,他們的意識投影於此。
圓桌中央,懸浮着歐克斯山脈的實時戰況全息圖。山脈被渲染成暗紅色,代表黑金控制區;北鎮-風信子-北旅者聯軍的陣地是刺眼的藍色;正在交火的區域則閃爍着橘黃色的光點。
“第二道防線已突破。”一個聲音響起。聲源來自代表第三席的影像——那是一隻由金色線條勾勒出的蜘蛛,八條腿緩慢划動,“敵軍傷亡預計超過四萬,我方損失在可接受範圍內。”
“但推進停止了。”第二席的影像是一柄滴血的短劍,“爲甚麼?第三道防線雖然堅固,但以現有兵力,兩週內可以拿下。”
“因爲成本。”第五席的影像是天平,一端放着金幣,另一端是骷髏,“強攻鷹喙崖,預計需要額外投入兩個裝甲師,陣亡人數將超過三萬。換算成撫卹金、裝備損耗、後續佔領維穩費用,投資回報率低於董事會設定的閾值。”
“戰爭不是生意。”第七席——一隻獨眼巨人的虛影——發出低沉的聲音,“北境是‘日焉協議’的關鍵試驗區。清除所有抵抗力量是必要前提,無論成本。”
“所以我們帶來了更經濟的解決方案。”第一席開口了。
他的影像最簡單:一個純黑色的圓。沒有特徵,沒有裝飾,只是一片深邃的黑。但當這個“圓”說話時,其他所有影像的數據流都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請展示。”第三席的金蜘蛛說。
圓桌中央的全息圖切換了。
不再是歐克斯山脈,而是一個幽暗的、充滿某種粘稠液體的圓柱形容器。容器高三米,直徑一點五米,由透明的聚合材料製成,表面連接着數百根粗細不一的管線。液體是淡綠色的,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從底部升起。
容器裏,懸浮着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某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