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共鳴。”博士的聲音在意識中指導,“神骸是高維物質在三維世界的投影。它本質上是一段‘固定的物理規律’。用它去接觸干擾器——不是對抗,而是請求‘對話’。”
斯勞特伸出右手,食指探向最近的一個黑色立方體。
在指尖與立方體表面還有一毫米距離時,時間彷彿凝固了。不,不是凝固,是分裂——斯勞特同時看到了無數種可能性:他的手指被概率抹消、手指穿過立方體、立方體爆炸、立方體變成一朵花、他的手指變成立方體的一部分……
“選擇你想要的現實。”博士的聲音平穩如鍾,“相信神骸,相信你自己承載的‘責任’所錨定的確定性。”
斯勞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宣言上的名字。凍砂鎮的老嫗,翡翠河谷的三千八百人,每一個在附錄裏留下痕跡的死者。他想起了照相館裏少年挺直的衣領,妻子單薄的背影,父親一夜的白髮,祖母空洞的眼睛。
這些不是“概率”。這些是已經發生、不可更改的事實。
事實,就是最堅硬的確定性。
他睜開眼,手指向前。
黑色立方體表面泛起漣漪,那些流動的數學符號開始混亂、重組、崩潰。一個接一個,立方體失去光澤,變成普通石塊,從井壁上脫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概率雲干擾器,沉默。
“很好。”博士的虛影點頭,“下一層,時空曲率鎖。這個更有趣……”
他們繼續向下。
而在歐克斯山脈地面,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晨光,正掙扎着穿透輻射雲層,照在剛剛結束一場夜襲的戰場上。
一隊北鎮協司士兵正在清理陣地。他們從黑金僕從軍的屍體上搜集彈藥、口糧、還能用的通訊器。一個年輕士兵翻開一具屍體——那是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男孩,臉頰還帶着少年人的圓潤,脖子上掛着黑金頒發的“忠誠勳章”。
士兵在男孩貼身口袋裏,摸到一張小心折疊的紙。
他展開。
是一份手抄的《卡莫納北境聯合宣言》片段,字跡稚嫩,有些字還寫錯了筆畫。紙張被摩挲得發毛,邊緣已經破爛。
抄寫的內容,正好是那句:“爲每一個在僕從軍中,趁夜色將槍口抬高半寸的無名士兵。”
年輕士兵沉默了很久。他把紙重新摺好,塞回男孩的口袋。然後他站起身,對旁邊的戰友說:
“埋了吧。單獨埋,做個記號。”
“可他是敵人……”
“他抄了宣言。”年輕士兵說,“這就夠了。”
他們挖了一個淺坑,把男孩放進去。沒有棺材,只用一塊防雨布裹了。下土前,年輕士兵把那枚“忠誠勳章”摘下來,扔進遠處的彈坑。
墓碑是一塊從坦克殘骸上切下來的裝甲板,用刺刀刻了字:
“一個抬高了槍口的卡莫納人。死於新曆47年霜降月第14日,黎明前。”
晨光終於完全掙脫雲層,照在裝甲板上,照在戰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上,照在遠方黑金鑽探平臺永不熄滅的探照燈柱上。
宣言已經發出。
戰爭,纔剛剛開始。
但在某些角落,一些微小的、幾乎被忽略的東西,已經開始鬆動。
像凍土下的第一顆種子,在絕對的死寂中,悄悄裂開了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