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本的紙張在這裏變得格外粗礪,像是從某個實驗室記錄簿上撕下,邊緣還帶着焦痕與不知名化學試劑的淡黃色暈染。墨跡時深時淺,彷彿書寫時心神激盪,難以自持。風聲穿過殘破的穹頂,發出嗚咽般的哨音,與筆尖的沙沙聲應和。】
我們抵達卡莫納大學時,正值黃昏最後一絲餘光被地平線吞噬。與其說是“抵達”,不如說是一次緩慢的、近乎朝聖般的“浸入”。
首先感知到的,是靜。不同於荒野那種被風沙和變異體嚎叫填滿的、充滿威脅的“喧鬧的靜”,也不同於“靜默谷”內爾斯帶來的、規則層面的“絕對的靜”。這裏的靜,是沉澱的,像厚重的灰塵覆蓋在文明的遺骸上,吸走了所有鮮活的聲音。連風穿過那些折斷的科林斯石柱、穿過空洞的窗欞、穿過半塌的圖書館拱頂時,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魂靈。
規模大得超乎想象。即便在暮色與塵霾中,也能看出這片建築羣昔日的恢弘。主樓那巴洛克式的立面雖已斑駁開裂,精美的浮雕被酸雨蝕刻得面目模糊,但高聳的輪廓依舊頑強地切割着鐵灰色的天空。寬闊的、如今被瓦礫和變異植物佔據的階梯廣場,依舊能想象出當年學子如潮的盛況。遠處,依稀可辨實驗室大樓、體育館、甚至一座小型天文臺的殘破圓頂。這裏不像單純的廢墟,更像一座突然死去的、精緻的微縮城市。
空氣中瀰漫着複雜的氣味:陳年灰塵、潮溼的石膏、朽木、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類似舊紙張和絕緣材料混合的、屬於“知識”儲存之地的特有氣息,儘管這氣息如今也已奄奄一息。
“這裏……真大。”米克喃喃道,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激起輕微的迴響,又迅速被寂靜吞沒。他臉上的雀斑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睛睜得很大,裏面映着那些巨大的、沉默的建築陰影。對於在小型聚居地和荒野廢墟中長大的他而言,這種規模的文明遺蹟帶來的震撼,遠超恐懼。
阿賈克斯示意隊伍停下,分散警戒。他的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扇黑洞洞的窗口,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格雷和他的手下迅速佔據有利位置,動作專業而沉默。老貓則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個改裝的輻射與生命跡象探測器,屏幕的幽光映亮了他專注的臉。
“輻射水平……比外面還低點,奇怪。”老貓嘀咕,“生命信號……零散,微弱,大多是昆蟲和齧齒類變異體,沒有大型聚集跡象。這地方……乾淨得有點不正常。”
確實不正常。這樣一座龐大的、相對完好的廢墟,在黑金國際和各類掠奪者眼皮底下,似乎並未遭到大規模洗劫或佔據。是因爲距離核心衝突區較遠?還是有甚麼別的、不爲人知的原因?
內爾斯走在隊伍稍後的位置,腳步無聲。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掠過那些建築。這一次,他眼中那星海般的冰冷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審視”或“讀取”的狀態。他沒有說話,但我們都感覺到,他正在以他的方式,“閱讀”着這座死亡學府殘留的信息場。
“去主樓。”我說。
穿過廣場,踏上佈滿裂縫和雜草的臺階,推開那扇早已失去合頁、半倚在門框上的厚重橡木門。內部是一片更深的黑暗與混亂。前廳高大空曠,大理石地面積着厚厚的灰塵,散落着傾倒的接待臺、破碎的吊燈水晶、以及一些辨不出原型的雜物。牆壁上,大幅的壁畫或被撕毀,或被燻黑,只有邊角處還能看到一點褪色的、關於“智慧”、“探索”之類主題的模糊圖案。
我們打開照明,光束刺破黑暗。灰塵在光柱中狂舞,像是被驚擾的、歷史的微塵。
走廊向深處延伸,兩側是一扇扇緊閉或洞開的門,門牌上的字跡大多剝落。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留的標識:“物理學院”、“古典文獻閱覽室”、“高級能量實驗室——未經許可禁止入內”……
我們選擇了一條通往建築羣深處、相對完整的走廊探索。隨着深入,那種“沉澱的靜”愈發濃郁,幾乎能感到重量壓在胸口。有時,光束會掃過一面相對完好的牆壁,上面用噴漆或焦炭塗抹着一些混亂的標語或圖案,年代不一。有早期倖存者絕望的塗鴉,也有後來掠奪者潦草的標記,但都蒙着厚厚的灰,似乎很久無人更新了。
在一處岔路口,我們停了下來。這裏的牆壁被一道巨大的、暴烈的撕裂痕跡破壞,像是被某種巨爪或能量武器掃過。但在那猙獰的痕跡旁,靠近牆角的地面,灰塵有被拂開一些的跡象,露出下面淺色的石材。石面上,有人用尖銳之物,深深地、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段文字。刻痕很新,與周圍陳舊的破壞痕跡形成鮮明對比。
光柱聚焦過去。
吾願吾親愛之青年
生於青春
死於青春
生於少年死於少年也
進前而勿顧後 背黑暗而向光
明
爲世界進文明爲人類造幸福
以青春之我 創建青春之家庭
青春之國家 青春之民族
青春之人類 青春之地球
青春之宇宙 資以樂其無涯之
生
字跡並不算工整,甚至有些地方因爲用力過猛而崩裂了石屑,但每一筆都帶着一股近乎執拗的、穿透時光塵埃的力量。它刻在那裏,像一道宣言,又像一座微小的墓碑,在這埋葬了無數青春與知識的地方,倔強地發出無聲的吶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着這段文字。光束靜止,灰塵緩緩沉降。
老貓撓了撓頭,低聲說:“這……啥意思?誰刻的?”
米克湊近了些,輕聲念着其中的句子,語調生澀,但眼神裏有些東西被點亮了。“背黑暗……而向光明……”
格雷抱着槍,沉默地看着,臉上疤痕抽動了一下,沒說話。他的一個手下,那個叫漢克的,腿傷還未痊癒,拄着臨時製作的柺杖,也怔怔地看着,嘴脣無聲地嚅動。
阿賈克斯走到刻文前,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拂去最後一點浮灰,露出完整的段落。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儀式的鄭重。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目光投向走廊更深處的黑暗,那裏彷彿有無數年輕的身影,懷揣着夢想與知識,走向未知,最終卻湮滅於戰火、黑潮與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