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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二十九頁 (2/3)

“是這裏了。”阿賈克斯的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就在這裏,建立據點。”

他的語氣不是建議,是決定。這句話似乎打破了某種凝滯的氣氛。不是爲了戰略價值(雖然這裏易守難攻,建築堅固,空間廣闊),也不是僅僅爲了物資(大學實驗室和倉庫可能還有殘留)。是因爲這段刻在廢墟上的、關於青春、理想與犧牲的文字,與阿賈克斯“重生”的騎士信念,與我們聚集於此的、看似微茫卻不肯熄滅的希望,產生了某種深層的共鳴。

內爾斯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刻文前。他微微偏頭,看着那些句子。他那雙非人的眼眸中,規則的星雲似乎流轉得緩慢了一些。他沒有評價,只是看着,彷彿在解析一段複雜而古老的代碼。

“生於青春,死於青春……”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碳基生命短暫燃燒的特質,賦予其追求‘剎那意義’的極端衝動。有趣。”

他用了“有趣”,而不是“愚蠢”或“無意義”。

我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和勘察。主樓結構出乎意料的堅固,許多承重牆體使用了舊時代的高標號材料,即便在災難中受損,主體框架依然屹立。我們選擇了一處位於建築中後部、靠近內部庭院、相對獨立且擁有多條逃生通道的扇形區域作爲核心據點。這裏曾經可能是一個小型學術報告廳或討論區,有着高高的穹頂和幾排半環形的階梯座椅,如今積滿灰塵,但空間開闊,易於防守和改造。

清理工作繁重而瑣碎。灰塵多得嚇人,每動一下都揚起一片灰霧。我們將破損的座椅搬開,清理出空地,用找到的廢舊板材和桌椅堵住一些不必要的窗口和缺口,只留下幾個經過僞裝的觀察孔和射擊位。阿賈克斯和格雷負責規劃防禦體系和巡邏路線,老貓帶着他的人試圖尋找還能利用的能源線路或設備,米克和一些新加入的、對建築結構稍有了解的倖存者則負責繪製簡易地圖和排查隱患。

我則帶着幾個人,開始有目的地探索大學的其他區域,尋找可能的物資和……“遺產”。

圖書館的慘狀令人心碎。高大的書架成排傾倒,數以萬計的書籍或被焚燬,或浸泡在水漬與黴菌中,化爲難以辨識的紙漿堆。空氣中瀰漫着紙張腐爛的甜腥味。只有少數散落在角落、或因某種巧合被壓在下面的書籍得以倖存,但大多也脆得一碰即碎。我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本硬殼封面尚未完全朽爛的書,拂去灰塵,書名依稀可辨:《高等物理原理:從經典到量子邊緣》。翻開,泛黃的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筆記,字跡工整而充滿熱情。如今,它們只是即將化爲塵土的遺物。

實驗室區域情況稍好,但也被洗劫過。很多精密儀器被粗暴地拆走或破壞,只剩下空殼和凌亂的線纜。但我們在一些隱蔽的儲物櫃或加固的樣品庫裏,找到了少量封存完好的化學試劑、實驗級能量電池、甚至一些稀有的合金材料。在一個掛着“生物材料低溫儲存室”牌子的房間裏,備用發電機早已停轉,儲存罐裏的液氮早已揮發殆盡,但我們在一個獨立的、帶有手動物理鎖的低溫櫃裏,發現了幾支標籤模糊、但容器完好的冷凍試劑管。老貓如獲至寶。

最觸動我的,是在一棟似乎是學生宿舍或教員公寓的建築裏。房間大多空空蕩蕩,只有零星的、個人生活的殘跡:一張鐵架牀的輪廓,一隻掉落的、印着卡通圖案的杯子碎片,牆上褪色的、某個樂隊或風景的海報殘角……在一間相對完好的房間裏,書桌上放着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紙張已經酥脆,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滿了演算過程和思考隨筆。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相框,玻璃碎了,裏面的照片也已褪色模糊,只能看出是幾個年輕人在陽光下,背對着大學的標誌性建築,笑容燦爛。

我站在那裏,看了很久。那筆記本上的字跡,那照片裏模糊的笑容,與走廊上那深刻的刻文,在我腦海中重疊。

“生於青春,死於青春……” 在這裏,它不再是一句激昂的口號,而是一個個具體而微的、被碾碎的人生。那些演算着未來、憧憬着世界的青年,那些本該“爲世界進文明,爲人類造幸福”的頭腦,最終消散在卡莫納的硝煙與黑暗裏。

但那段刻文本身,又證明着,即使在最深的絕望中,依然有人記得,依然有人不甘,依然有人要將這信念,如同火種般,刻進石頭裏,留給後來者。

幾天後,據點初具雛形。我們清理出了一片相對乾淨安全的區域,用找到的物資和自帶的裝備搭建了簡單的居住和防禦設施。老貓成功地將一臺廢棄的小型區域供電設備與幾塊尚能充能的實驗級電池連接起來,提供了有限但穩定的照明和部分設備用電。內爾斯的存在,繼續提供着無形的安全保障和偶爾的、關鍵性的信息提示。

消息,似乎開始以大學遺址爲中心,緩慢地向周圍的廢墟和少數倖存者聚落擴散。這一次,吸引人們前來的,不僅僅是“靜默谷”那樣的力量威懾,更多是“卡莫納大學”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過往榮光,以及那段不知何人刻下的、在倖存者中口耳相傳的“青春宣言”。

來的人更雜了。除了像以前那樣尋求庇護的戰士和技師,開始出現一些……“不一樣”的人。

一個頭發花白、戴着用膠帶粘住鏡腿的眼鏡的老人,自稱曾是這裏的生態學教授,名叫埃羅。他在災難初期僥倖存活,一直躲在大學地下管網深處,靠收集雨水和變異植物根莖爲生,像一隻守護着巢穴的老鼴鼠。他沉默寡言,但對大學的地形和部分尚未完全損毀的設施瞭如指掌。他加入的條件,是要求我們不得破壞幾處他標記的、有特殊生態樣本殘留的溫室廢墟。

一個年輕的女性,叫莉娜,帶着一個大約七八歲、瘦骨嶙峋但眼睛很亮的男孩。她曾是附近一個小型醫療站的後勤,懂得一些基礎的護理和草藥知識。醫療站在一次掠奪中覆滅,她帶着孩子逃了出來。她沉默地幹着所有分配給她的話,將孩子安置在據點最安全的角落,眼神裏有一種母獸般的堅韌與警惕。

還有一個自稱“哲人”的乾瘦男人,真名無人知曉。他總是自言自語,說着一些晦澀難懂的話,關於“存在的意義”、“熵增與希望”、“集體潛意識在廢土的投射”等等。他似乎沒有實際技能,也拒絕從事體力勞動,只是終日遊蕩在據點邊緣或圖書館廢墟附近,撿拾一些殘破的書頁,如獲至寶地閱讀,然後發出古怪的笑聲或嘆息。很多人覺得他瘋了,想趕他走。但內爾斯有一次“看”了他很久,然後對我說:“他的意識波動……很有趣。混亂,但並非無序。留着。”

據點的人口在緩慢增加,結構也變得更加複雜。不同背景、不同目的、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這個文明的墳墓裏,圍繞着那段刻在石頭上的青春宣言,形成了一個微妙而脆弱的小社會。

夜晚,在清理出來的小型“議事廳”(原報告廳前端),人們會聚在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交流信息,偶爾也會爭論。話題從具體的生存技巧、黑金的動向,慢慢也會延伸到更抽象的東西。

一次,關於那刻文的爭論爆發了。

一個剛加入不久、前黑金外圍傭兵(因不滿剋扣而逃離)的壯漢,啐了一口,粗聲說:“青春?幸福?文明?狗屁!這世道,活着就是賺,有口喫的就是神!那些玩意兒,能當子彈使?能擋輻射?刻那玩意兒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早就死了!”

米克激動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懂甚麼!就是因爲……就是因爲大家都只想着‘活着就是賺’,卡莫納才變成這樣!如果……如果人都像那上面說的,背黑暗,向光明……”

“光明在哪兒?”壯漢嗤笑,“你指給我看看?是黑金的探照燈?還是天上那永遠灰濛濛的玩意?”

埃羅教授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說:“從生態學角度看,極端環境會催生極端的生存策略。純粹的利益驅動和暴力,在短期內可能是高效的。但從系統穩定性看,缺乏更高層次的目標認同和道德約束的羣體,往往會在內部消耗中崩潰得更快。那段文字……提供了一種可能的、超越單純生存的凝聚力。”

莉娜摟緊懷裏的孩子,低聲說:“我只想讓孩子……能活在一個不用天天擔心被搶、被殺的地方。如果……如果‘青春’、‘國家’那些大詞,能幫我們建成這樣的地方……哪怕只是想想,也比沒有強。”

“哲人”蹲在角落裏,嘿嘿笑着:“生於青春,死於青春……生與死,存在與虛無,在此刻的卡莫納,本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追求‘青春’之狀態,即是向‘死’而生,向虛無索取意義……有趣,真有趣!”

阿賈克斯一直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刀,此刻抬起頭,目光掃過爭論的衆人,最後落在那壯漢身上:“你可以選擇只爲一口喫的活着。但在這裏,在這面牆後,”他指了指刻文的方向,“我們選擇爲刻在那上面的東西而戰。不認同,可以離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千鈞重量。壯漢噎住了,悻悻地別過頭。

內爾斯坐在最邊緣的陰影裏,彷彿置身事外。但當爭論最激烈時,他曾短暫地“看”向那刻文的方向,眼中星雲流轉,似乎在計算着甚麼。

我看着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招兵買馬,不僅僅是在增加人手,更是在彙集不同的信念、慾望與痛苦,並將它們艱難地扭合向一個共同的方向。那刻文是旗幟,是燈塔,但也照出了每個人的影子,長的,短的,清晰的,模糊的。

深夜,我獨自走到那條刻着字的走廊。月光(透過破碎的穹頂灑下一點慘白)朦朧地照在石面上,讓那些深刻的劃痕顯得更加清晰,彷彿在呼吸。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字跡。“以青春之我,創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