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爾斯摩挲門票的動作停頓了。他那雙星海般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類似於“回憶”的漣漪。
阿曼託斯抓住了這一瞬的鬆動:“你的‘理性計數器’停滯了。不是因爲崩壞,而是因爲你找到了新的平衡點,超越了黑金設定的框架。但這平衡,建立在虛無之上。神性若無人性爲錨點,終將歸於冰冷的法則,與一塊石頭,一顆恆星,並無本質區別。那真的是你追求的‘完全’?”
內爾斯沉默了。周圍的壓力並未減輕,但那股明顯的敵意似乎在消退,轉化爲一種更深的、更復雜的沉寂。他看着手中那張脆弱的紙片,彷彿在看一個遙遠的世界。
“他們給我力量,要我弒神,卻要我保持凡心。”他低聲自語,像是在重複某個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箴言。“凡心……早已在一次次虛化中支離破碎。留下的,只有這張票……和一個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我和阿賈克斯身上,但這次,少了幾分俯瞰,多了幾分審視:“你們的目標是甚麼?不僅僅是生存,不僅僅是復仇。”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我調動起全部的意識,將與阿曼託斯融合後對卡莫納的認知、阿瑪迪斯騎士團的信條、以及我們微薄卻堅定的希望,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本質的核:
“我們想要一片土地,讓弱者不必被迫強大也能生存,讓勇氣用於守護而非掠奪,讓希望……能真正照耀卡莫納的陰霾。我們或許在重塑棋盤,但我們願意爲了棋盤上每一個具體的、鮮活的生命而戰。這很渺小,甚至愚蠢,但這是‘我們’的選擇。”
我指向阿賈克斯:“他,死過一次,以新的形態歸來,依然選擇爲這片土地而戰。”
我指向自己:“我,承載着不應屬於我的知識與力量,選擇將其用於我認爲正確之事。”
然後,我直視內爾斯那雙非人的眼睛:“而你,內爾斯,你已經擁有了改變規則的力量。你可以選擇繼續作爲旁觀者,也可以選擇……爲了一些被你視爲‘螻蟻’的存在,留下一個不同的‘印記’。不是作爲黑金的武器,而是作爲……你自己。”
漫長的寂靜。只有服務器殘骸偶爾因應力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內爾斯緩緩低下頭,看着手中的門票。那上面模糊的圖案,似乎是一個旋轉木馬,代表着一種他永遠無法回去的、簡單的快樂。
“我不是騎士。”他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某種東西不一樣了。“我沒有美德,沒有忠誠於人民的信念。我的過去是一片血腥的混沌,我的未來……本應是永恆的空無。”
他抬起手,那張門票在他指尖無聲地化爲光點,消散了。彷彿徹底告別了某種牽絆。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投向我們,這一次,那星海般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的溫度,“你們所描繪的‘棋盤’,以及你們試圖在上面落下的棋子……讓我感到一絲……‘有趣’。”
他向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就跨越了數十米的距離,無聲地站在我們面前。那龐大的壓力潮水般退去。
“我可以加入你們。”他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不是作爲你們的‘神’,也不是作爲你們的‘士兵’。而是作爲一個……‘變數’。我想看看,注入我這個‘異常變量’之後,你們這盤渺小的棋,最終會走向何種終局。”
他伸出右手,他的手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我知道,這隻手可以輕易地撕裂空間。
“這是我的選擇。出於……‘好奇’。”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阿賈克斯。阿賈克斯微微頷首,眼神堅定。
我伸出手,與內爾斯的手輕輕一握。他的手掌冰冷,沒有任何生命體溫,但也沒有蘊含毀滅的力量。
“歡迎加入,內爾斯。”我說。
篝火依舊在噼啪作響,木屋內的光影晃動。阿賈克斯重新開始擦拭他的長刀,內爾斯則安靜地坐在屋角陰影裏,閉着雙眼,彷彿與整個世界的底層規則連接着。他不需要食物,不需要休息,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宣示。
阿曼託斯在我意識中輕輕嘆息,帶着一絲如釋重負和更深的憂慮:“一個‘完全品’的神……斯勞特,我們引入了一個無法預測的風暴。”
我知道。但這風暴,或許能將卡莫納腐朽的穹頂徹底掀開。
日記本合上。明天,我們將帶着這柄“神造之錘”,重返戰場。棋局,已經改變。
【筆跡在此收住,帶着一種迎接未知的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