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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來自博士的告慰 (1/2)

第十八頁

【日記本攤開,之前的字跡尚算清晰,但接下來這一頁,筆跡變得極其混亂、潦草,墨水時濃時淡,劃痕衆多,彷彿記錄者在極度激動、恍惚或虛弱的狀態下書寫。】

■月■日? (日期模糊不清,或許已無意義)

我……不知身在何處。是夢?是死後的幻境?還是他們又用了甚麼新的手段,將我的意識剝離,投入這無盡的虛妄?

四周是流動的、混沌的色彩,像打翻的調色盤被無形的手攪動。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方向。只有一片虛無的、緩慢旋轉的斑斕。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卻又彷彿有億萬種聲音在極遠處竊竊私語,匯成一片令人瘋狂的背景噪音。

然後,他出現了。

就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中央,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漸凝聚成形。不是照片上那清癯嚴肅的學者模樣,也不是我想象中瘋狂科學家的形象。他看起來……很平靜。穿着一身簡單的、甚至有些陳舊的卡莫納大學制服,沒有戴眼鏡,眼神裏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以及……一種深沉的、彷彿洞悉了太多祕密後的悲憫。

阿曼託斯博士。

即使是在這荒誕的夢境裏,即使他的形象與資料中截然不同,我依然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通過外貌的細節,而是通過一種……源自意識深處的、令人憎惡的共鳴。

怒火,那被壓抑了太久、混雜着恐懼、迷茫和被背叛感的熊熊怒火,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甚麼疑問,甚麼恐懼,都被這純粹的、原始的憤怒燒成了灰燼。

“你!” 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聲音在這虛無的空間裏扭曲、擴散,“是你!都是因爲你——!”

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朝着他那平靜的身影猛撲過去。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恨,都凝聚在右拳之上,朝着他那張臉,狠狠砸去!

我要打碎這平靜!我要讓他感受我的痛苦!我要這該死的、將我的人生變成一場實驗的元兇,付出代價!

拳頭,帶着我全部的意志和力量,擊出了。

然後……

穿透了過去。

沒有接觸到任何實體。沒有骨頭碎裂的觸感,沒有血肉碰撞的悶響。我的手臂,就那樣毫無阻礙地、如同穿過一片虛無的霧氣般,穿過了他的頭顱。

他依舊站在那裏,連衣角都沒有晃動一下。我的拳頭,彷彿擊打在了空氣上,不,甚至連空氣都不如,是擊打在了“無”之上。巨大的力量無處着落,反而讓我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我因驚愕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那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意外,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哀傷的平靜。

“沒用的,羅蘭。” 他的聲音直接在我的意識中響起,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彿他本身就是這意識空間的一部分。“或者,我是否該稱呼你爲……‘我’的延伸?這裏的我,並非你理解的物質實體,甚至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靈魂。這只是一段……記錄。一段在最後時刻,被我強行剝離、編碼,並隨着核心意識數據流一起注入‘分體’的……信息備份,或者說,一個預設的交互程序。”

我僵在原地,手臂還保持着擊出的姿勢,顫抖着。穿透他身體的觸感,那冰涼的、絕對的“無”,比任何反擊都更讓我感到絕望和無力。連復仇,都成了一種奢望。

“爲……甚麼?” 我的聲音乾澀,充滿了挫敗感,“爲甚麼是我?!你對我做了甚麼?!‘分體’又是甚麼鬼東西?!”

他(或者說,這段“記錄”)微微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彷彿也化作了周圍混沌色彩的一絲漣漪。

“不是‘我’選擇了你,羅蘭。是‘我們’在絕境中,抓住了唯一一絲……或許可以稱之爲‘偶然’的生機。” 他開始解釋,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但內容卻石破天驚。

“當年在‘神骸’核心實驗室,第三次探究實驗並非簡單的能量失控。當我們試圖強行撬動那超越我們理解的規則時,我們驚醒了它——不是‘神骸’本身,而是依附於‘神骸’,或者說,與‘神骸’共生的某種……維度之上的意識碎片,你可以稱之爲‘觀察者’,或者‘吞噬者’。它的甦醒,引發了規則的局部崩壞,實驗室所在的空間開始了不可逆的‘現實坍縮’。”

周圍的混沌色彩彷彿隨着他的話語開始劇烈波動,映照出一些破碎、扭曲的畫面——崩塌的實驗室,被無形力量撕裂的研究員,以及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彷彿由純粹黑暗與混亂法則構成的“影子”。

“我們所有人,包括我的物質身體,都在那一刻被捲入了坍縮的核心,註定被徹底湮滅,連信息都不會留下。但在最後關頭,我意識到,我們必須留下警告,必須有人知道那裏發生了甚麼,知道‘觀察者’的存在,知道‘神骸’真正的危險並非其能量,而是它可能連接的……那些東西。”

他的影像變得有些明滅不定。

“常規的信息存儲手段在那種規則崩壞的環境下毫無意義。唯一的可能,是利用‘神骸’本身逸散出的、帶有規則特性的能量流,將關鍵信息進行‘概念編碼’,並尋找一個……可以承載這信息的‘載體’。”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當時,實驗室的緊急維生區域內,有一個因爲早期實驗事故而處於‘意識靜滯’狀態的志願者。他的身體機能由機器維持,大腦活動近乎於無,像一張白紙。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接觸過‘神骸’的輻射,產生了一定的‘親和性’,但又未達到引發畸變的閾值。” 阿曼託斯的目光穿透我,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在坍縮即將吞噬一切的那一刻,我做出了選擇。我剝離了大部分關於‘觀察者’、‘規則坍縮’以及‘神骸’真正本質的核心記憶與數據,將它們連同我的一部分人格備份——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我’——以‘神骸’能量爲媒介,強行‘上傳’或者說……‘寫入’了那個靜滯志願者的意識深處。”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那不是佔據,羅蘭。更像是……將一份極度複雜、加密的檔案,存入了一個空的、且兼容性極高的硬盤。我抹去了上傳過程可能帶來的所有痛苦記憶和人格衝突,確保‘你’——這個新生的、純淨的意識載體——能夠首先以獨立的身份存活下來。然後,我設定了一個潛藏極深的‘觸發機制’:當‘你’接觸到足夠多關於‘神骸’、關於我、關於那次事故的關鍵信息時,這份‘檔案’會逐步‘解密’,我這段預設的交互程序也會被激活,以確保信息能夠被正確理解,並在合適的時機……傳遞出去。”

我聽着,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志願者……意識靜滯……白紙……硬盤……上傳……

所以,我的人生,從始至終,都是一場被設計好的騙局?我的掙扎,我的學習,我的憤怒,我的絕望,甚至我追尋“我是誰”的這個過程本身,都在他的計算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