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十七頁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第十七頁 (1/3)

(日記本以粗糙的灰色硬皮包裹,頁角捲曲,紙質粗劣。字跡時而工整剋制,時而狂亂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彷彿記錄者處於極大的情緒波動中。最新的一頁,筆觸異常冷靜,近乎刻板,彷彿在竭力壓制着甚麼。)

又被抬去了那地方。說是“進行必要的深度檢查與適應性治療”。

“抬”字用得極準確。我像一段木頭,一具尚存溫熱的標本,被安置在冰冷的金屬推牀上。車輪碾過廊道,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如同送葬。頭頂是連綿的、發出慘白光芒的條形燈管,一根接一根,向後退去,永無止境。光,是那種毫無生氣的、解剖刀似的冷光,照得人無所遁形,連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們——那些穿着雪白外套的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是同樣的毫無波瀾。我看他們,他們也看我。我看他們是人形的儀器,他們看我,大抵也如是。或許,我連儀器都不如,只是一件待檢驗的物什。

門開了。不是病房那扇略顯柔和的淺藍色門,是厚重的、金屬質地的門,開啓時發出沉悶的氣壓聲。裏面的空氣更冷,帶着一股濃烈的、屬於鋼鐵、消毒藥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燒灼過後的金屬與有機物混合的氣味。這便是實驗室了。四壁是某種暗沉的、不反光的材質,佈滿各種接口與線槽。中央,一張造型奇特的、如同怪異祭壇般的金屬牀榻,周圍簇擁着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屏幕閃爍着幽幽的綠光、藍光。

無需他們催促,我自己挪動身體,躺了上去。脊背觸及那冰涼的金屬表面,忍不住微微一顫。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認命般的漠然。既知反抗無用,哭嚎更是徒增笑柄,不如保存些氣力。

他們用柔韌的束帶固定我的手腕、腳踝、腰腹。束帶內層似乎是某種凝膠,緊貼着皮膚,不痛,但那種被牢牢禁錮的感覺,絲絲入扣地傳遞過來。一個圓盤狀的裝置從上方緩緩降下,懸停在我額頭前寸許之地,發出低微的嗡鳴。細密的光點在其中閃爍。

“放鬆,KL…羅蘭。只是常規的能量場共振掃描,用於評估你與‘源初信號’的耦合穩定性。”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那個主要負責我的研究員,姓陳還是姓李?記不清了。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悶悶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在朗讀說明書。

耦合穩定性?源初信號?他們總愛創造這些玄奧的詞彙,來包裹那些他們自己也未必全然明瞭的事情。於我而言,無非是又一次將我這具皮囊,置於那些不可知的力量之下,觀察其反應,記錄其數據罷了。

嗡鳴聲變得尖銳了些。我感覺頭皮微微發麻,像有無數極細的針在輕輕扎刺。眼前開始閃現一些雜亂無章的色塊,扭曲的線條。一些破碎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在腦海深處翻滾,似低語,又似噪音。我閉上眼,任由它們沖刷。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們感興趣的,自然不是“羅蘭”。他們追逐的,是那個名字——阿曼託斯。他們在我身上,搜尋着那個早已被判定死亡的靈魂留下的印記,或者說,“污染”。

今日換了項目。稱之爲“定向信息素刺激與神經反饋測試”。

他們在我頭部和胸口貼上許多冰冷的電極。導線像蜿蜒的蛇,連接到一個方形的機器上。然後,他們開始通過靜脈注射一些透明的液體。

起初,並無特殊感覺。只是覺得房間裏的光線似乎暗了些,那消毒水的氣味裏,彷彿混入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像……陳舊的血,又像某種腐爛的花。

接着,影像來了。不是通過眼睛,是直接投射在腦海裏的。

先是些模糊的、晃動的地下洞穴景象,巖壁上閃爍着幽光。然後是一些快速閃回的畫面:複雜的數學公式在虛空中流轉、燃燒;某種巨大的、非金非石的物體碎片,表面刻滿了無法理解的幾何紋路,發出脈搏般的微光;一張張驚恐、扭曲的人臉,張着嘴,似乎在吶喊,卻聽不見聲音;最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滾着的、粘稠的黑暗,那黑暗彷彿有生命,有重量,要將人的靈魂都吸納進去……

胃裏一陣翻攪。噁心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我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想要蜷縮,卻被束帶死死拉住。

“生理指標出現劇烈波動。皮電反應顯着升高。神經簇β波異常活躍……”陳(或李)研究員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播報天氣。“記錄反應峯值。注入中和劑。”

一股冰涼的液體流入血管,那令人作嘔的幻象和感覺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劇烈的頭痛和全身脫力般的虛弱。我癱在金屬牀上,大口喘息,汗水浸溼了身下的薄襯。

他們圍過來,記錄數據,拆卸電極。動作麻利,效率極高。沒有人問我感覺如何。或許,我的“感覺”,本身也是需要被記錄和分析的數據之一。

我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複雜的管道和線路,忽然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一些人,一些被無形的手擺弄着、觀看着的“角色”。我此刻,不也正是如此麼?只是舞臺換了,看客換了,而我這個“角色”,連自己的臺詞和劇本究竟是甚麼,都懵然不知。

一種極深的疲憊,並非源於身體,而是源於靈魂的,攫住了我。

他們開始嘗試“引導式意識回溯”。

用一種特殊的聲波頻率,配合藥物,試圖讓我進入一種類似催眠的狀態,去“回憶”起屬於阿曼託斯的記憶。

“……你正走向實驗室的深處……你看到了甚麼?‘神骸’的狀態如何?”引導者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試圖鑽入我的意識深處。

我緊閉雙眼,抵抗着那種被侵入的感覺。但藥物作用下,思緒變得渙散。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我看見……一雙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操作檯上忙碌,調試着精密的儀器。我看見……泛黃的筆記紙上,寫滿了潦草的符號和算式。我感到……一種混合着極度興奮與巨大恐懼的情緒,幾乎要將胸腔撐裂。那是一種站在懸崖邊緣,窺見了深淵底部璀璨而致命祕密的戰慄。

“……能量讀數在攀升……共鳴頻率超出安全閾值……必須終止……”一個模糊而焦急的聲音在記憶中迴盪。

“不……再近一點……只差一點……”這是另一個聲音,屬於那雙手的主人,充滿了偏執與狂熱。

然後,是刺目的白光。無聲的爆炸。巨大的吸力。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向內坍縮……

我猛地睜開眼,從那個恐怖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心臟狂跳,冷汗淋漓。

“你看到了甚麼?”引導者立刻追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碎片化的感知,混雜着“羅蘭”的恐懼與“阿曼託斯”的執念,在我腦中攪成一團亂麻。哪一個是我?哪一段記憶屬於我?

“我……不知道。”最終,我只能沙啞地回答。這是實話。我真的不知道。

他們似乎有些失望,但並未放棄。只是在記錄本上寫下: “疑似存在深層記憶屏蔽,或載體排斥反應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