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一支注射器,對着光仔細看。液體清澈,沒有任何懸浮物。我猶豫着。我的身體狀態很差,營養不良,可能還有內傷。如果這是抗生素或者營養劑…
不。不能冒險。小魯利的教訓太深刻了。他就是在一次發燒後,用了從一個“商人”那裏換來的藥,第二天就渾身長出黑斑,痛苦地死了。
我把注射器和藥片重新放回盒子,蓋好。帶回去,藏起來。也許將來,在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
就在我準備把盒子塞進懷裏時,眼角餘光瞥到文件櫃底下,似乎還壓着甚麼東西。我用力推開沉重的櫃子(這花了我不少力氣),看到下面是一個皮質封面的本子,邊緣已經破損捲曲。
又是一本日記?我撿起來,拂去灰塵。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利爪劃過的痕跡。
我翻開第一頁。字跡娟秀,卻帶着一種急促和慌亂。
“…它們進來了!那些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鳥嘴面具的人!他們不像軍人,更像…收割者!他們在收集‘樣本’!活體樣本!麥克他們想反抗,直接被…直接被分解了!上帝啊,那是甚麼武器…”
“…躲起來了。躲在通風管道里。能聽到下面的慘叫和…某種儀器的嗡鳴。他們在篩選。符合條件的帶走,不符合的…就地處決。爲甚麼?我們做錯了甚麼?”
“…聽到他們談話。‘黑金國際’…他們在爲一個叫‘大陸架穩定錨’的項目收集‘生物質和意識流’…穩定錨?他們要穩定甚麼?用我們的生命嗎?”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們發現了通風系統。腳步聲過來了…願上帝…不,上帝早已拋棄了卡莫納…”
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頁沾滿了深褐色的、已經乾硬的血跡。
我拿着這本冰冷的日記,站在昏暗的倉庫裏,渾身發寒。
黑金國際…大陸架穩定錨…生物質和意識流…
這些詞語像冰冷的針,刺入我的腦海。它們比徘徊者的嘶吼更讓我恐懼。這是一種系統的、有目的的、高高在上的毀滅。不像黑潮那樣盲目地吞噬,也不像其他倖存者那樣爲了生存而瘋狂。這是一種…冰冷的、基於某種龐大計劃的收割。
我所經歷的這一切,城市的毀滅,黑潮的蔓延,難道都只是…某個更大災難的序幕?或者,連這災難本身,都是被計劃好的?
胃裏的飢餓感再次尖銳地提醒我現實。我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令人窒息的念頭。想太多會瘋掉的。活下去,只想今天怎麼活下去。
我把那本染血的日記也塞進懷裏。和我的空白日記本放在一起。一個記錄未知的過去,一個記錄絕望的現在。
最後,在離開這個令人不安的倉庫前,我在一堆廢鐵後面,找到了半箱用蠟紙包裹着的…機械零件潤滑油?聞起來有股石油的味道。不能喫,但也許可以用來維護工具,或者生火?我拿了幾塊小的。
走出倉庫時,天色似乎比進來時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風裏的硫磺味似乎更濃了。
回去的路感覺格外漫長和疲憊。懷裏揣着沉重的祕密(那盒藥和兩本日記),以及微不足道的收穫(幾塊潤滑油),胃裏空空如也,身體因爲緊張和恐懼而透支。
當我終於爬回儲藏室,堵好入口,癱坐在黑暗中時,連拿出筆記錄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翻開本子。
必須記錄。記錄下找到的藥,記錄下那頂刻着“坩堝”的頭盔,記錄下那本染血的日記和裏面提到的“黑金國際”與“大陸架穩定錨”。
這些信息像毒素一樣在我腦子裏盤旋,需要傾瀉出來。
筆尖的藍色更加暗淡了,劃在紙上,幾乎看不出顏色。我用力划着,字跡歪歪扭扭,像垂死者的掙扎。
外面,風聲淒厲,彷彿無數冤魂在合唱着卡莫納永恆的悲歌。
而我,這個連名字都即將遺忘的“小老鼠”,蜷縮在黑暗裏,用幾乎消失的筆跡,徒勞地試圖抓住一點點過去的碎片,和理解這瘋狂現實的線索。
我知道,我找到的,不是希望。
是更深的,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