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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第三頁 (1/2)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刮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地穴般的寂靜裏,竟顯得有些吵。我停筆,屏息傾聽。只有我的心跳,沉悶而緩慢,還有遠處——永遠存在的、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垂死呻吟的低沉嗚咽。沒事。繼續。

昨天…或者說,上一次記錄之後,我靠着那罐味道古怪的“食物”撐過了幾天。那東西喫下去,胃裏總有種沉甸甸的、不自然的飽腹感,不像以前喫壓縮餅乾那樣實在。而且嘴裏會殘留一種金屬的澀味,久久不散。水消耗得更快了。

今天,罐子終於見底。我用手指颳了半天,纔將最後一點粉末送進嘴裏。熟悉的飢餓感,像一條冰冷的蛇,重新纏繞上我的胃,並且比之前更緊,更兇。

必須再次出去。

方向…不能再去西邊的公寓樓了,那裏已經被我搜颳得如同被舔過的骨頭。這次,我想往南試試。老喬克生前模糊提過,南邊以前有個小型工業區,有些倉庫。他說那裏在災難初期爭奪得很厲害,後來好像被某種…“東西”佔據了,去的人很少回來。但也許,正因爲去的人少,反而可能留下點甚麼。

“東西”?我咀嚼着這個詞。無非是更密集的徘徊者,或者變異得更徹底的怪物。飢餓讓我願意冒這個險。

整理“裝備”的過程像一種麻木的儀式。磨得發亮的外套,污漬斑斑的工裝褲,快要磨平的靴子。腰後的螺絲刀,手中的鐵管。還有懷裏,那本寫了幾頁的日記和那支出水越來越不順暢的筆。它們現在是我的錨,讓我在無盡的漂泊和恐懼中,感覺到自己還存在着,還能思考,還能記錄。

鑽出地穴,鉛灰色的天光刺得我眯了眯眼。風依舊帶着那股甜腥,今天似乎還混雜了一絲…硫磺的味道?不確定。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南邊的路確實更難走。廢墟更加支離破碎,黑色的菌毯覆蓋得幾乎看不到原本的地面,踩上去有種軟綿綿、黏糊糊的噁心感,彷彿踩在腐爛的巨獸內臟上。一些扭曲的、像是金屬和血肉融合而成的怪異結構從瓦礫中探出,表面佈滿搏動般的幽微光芒。我儘量避開這些地方,老喬克說過,靠近這些東西,會做噩夢,甚至…產生幻覺。

空氣裏瀰漫着更濃的臭氧味和一種化學制品腐敗的酸氣。我不得不把破布做的簡易面罩捂得更緊些。

穿過一片像是被巨大力量犁過的廣場,我看到了老喬克所說的工業區輪廓。低矮的廠房大多已經坍塌,只剩下扭曲的鋼架倔強地指向天空。幾個高大的倉庫相對完整,但外牆上佈滿了巨大的、像是被酸液腐蝕過的孔洞,以及縱橫交錯的、已經發黑乾涸的噴濺狀痕跡。

這裏寂靜得可怕。連風的嗚咽聲到了這裏都似乎被吸收了。

我選擇了一個看起來損毀相對較輕的倉庫。巨大的鐵門有一扇歪斜地耷拉着,露出裏面深不見底的黑暗。我站在門口,像站在巨獸的食道前,一股混合着鐵鏽、機油、腐爛有機物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臊氣味撲面而來,幾乎讓我窒息。

猶豫只在瞬間。飢餓驅使我邁開了腳步。

倉庫內部空間極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高處幾個破碎的天窗投下幾縷灰塵飛舞的光柱。地上堆滿了各種廢棄的機器零件、破損的木箱和不知名的垃圾,上面都覆蓋着厚厚的灰塵和菌斑。一些角落裏,能看到巨大的、像是某種生物巢穴的遺留物——糾纏的毛髮、破碎的骨骼(有些看起來不屬於任何我知道的動物),以及一灘灘乾涸的、發出惡臭的粘液。

我的心跳得很快。這裏顯然有,或者曾經有,極其危險的東西盤踞。

我握緊鐵管,開始小心翼翼地搜尋。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眼睛不僅要搜尋可能存在的物資,還要時刻警惕黑暗中的任何動靜。

第一個區域一無所獲。只有鏽蝕的機器和空蕩蕩的包裝箱。失望開始蔓延。

轉到第二排貨架後面時,我的腳下踢到了甚麼東西,發出“咕嚕嚕”的滾動聲。在這死寂中,這聲音嚇得我魂飛魄散,立刻蹲下身,縮到一個巨大的金屬罐後面,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等了很久,沒有預想中的咆哮或撲擊。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我慢慢探出頭,看向剛纔聲音傳來的方向。地上,躺着一個…人頭大小的、佈滿灰塵的圓形物體。像是個…金屬頭盔?

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鐵管撥弄了一下。確實是一個頭盔。樣式很古老,不是現代軍隊的制式,更像是…博物館裏那種老式消防員或者早期工業工人戴的,有一個巨大的、玻璃面罩已經碎裂的觀察窗。頭盔上佈滿了劃痕和凹痕,還有幾處深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污漬。

誰會把一個頭盔丟在這裏?我把它撿起來,很沉。裏面空蕩蕩,只有灰塵和幾隻死掉的蟲子。

正當我準備扔掉這無用的東西時,藉着天窗透下的微光,我注意到頭盔內側,靠近後頸的位置,似乎刻着甚麼。我用手擦去厚厚的灰塵。

是一個符號。∞

下面還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幾乎被磨平,我辨認了很久,才勉強認出:

“…坩堝…不滅…”

坩堝?這個詞讓我感到一絲莫名的悸動。好像在哪裏聽過?老喬克喝多了的時候含糊提起過?記不清了。但這頭盔,這符號,這字…它們屬於一個“過去”,一個我無法觸及的、有組織、有標識的過去。它讓我感覺到,在我像老鼠一樣掙扎求生之前,這片土地上,或許存在過某種…秩序,或者信念。

這發現毫無實用價值,卻莫名地讓我感到一絲…慰藉?或者說,是更深的迷茫。如果“坩堝”曾經“不滅”,那它現在何在?爲何只剩下這頂佈滿血污和灰塵的頭盔,遺棄在這被怪物佔據的倉庫裏?

我把頭盔放下。它太重了,我帶不走。

繼續搜尋。在倉庫最深處,一個半塌的辦公室隔間裏,我有了新的發現。辦公桌被翻倒在地,抽屜都被拉了出來。但我在牆角一個散落的文件櫃後面,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是一個金屬盒子,比之前找到筆記本的那個要小,但做工更精緻,鎖釦的地方甚至還有簡單的防水膠條。我心中一動,用力撬開。

裏面不是食物。

是幾支用密封塑料管包裝着的…注射器。透明的液體在管壁內微微晃動。旁邊還有一小板鋁箔包裹的藥片,上面沒有任何標識。

藥品?在廢土,這有時比食物更珍貴,但也更危險。誰知道這裏面是救命的抗生素,還是致命的毒藥,或者是黑市上流傳的那些能讓人暫時忘記痛苦、卻會摧毀神經的“快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