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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灰燼的選擇 (1/2)

第四頁

筆沒水了。

我用力劃,使勁甩,直到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刮出幾道無色的凹痕,再也榨不出一絲藍色。它死了,像卡莫納大多數東西一樣,悄無聲息地,在我記錄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發現後,徹底耗盡了自己。

我看着這本寫滿了歪扭字跡的日記,和旁邊那本染血的、來自陌生人的記錄。它們現在是我唯一的財產,比那半罐味道古怪的食物殘渣,比那幾支不知用途的注射器,更沉重。

飢餓是永恆的背景音,像耳鳴,提醒着我這具身體還在運轉,還需要燃料。外面鉛灰色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風依舊嗚咽,帶着那股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下去了。這個地穴不再安全,它只是一個延遲死亡的棺材。

我必須做出選擇。南邊工業區的發現像冰冷的毒蛇,纏繞着我的思緒。黑金國際…大陸架穩定錨…那些被收割的“樣本”…這些詞語描繪出的圖景,比徘徊者的撕咬更可怕。那是一種系統的、徹底的、將人視爲資源的毀滅。

但另一個方向呢?北邊?東邊?哪裏不是廢墟,哪裏不是死亡?老喬剋死了,認識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消失了。我只是一個“小老鼠”,在巨大的、鏽蝕的齒輪縫隙裏求存,隨時會被碾碎。

也許…也許唯一活下去的路,就是成爲齒輪的一部分?哪怕是最骯髒、最微不足道的一顆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帶着一種自毀般的誘惑。我知道黑金國際是甚麼,從那份染血的日記裏,我知道他們是收割者,是劊子手。但…他們強大,他們有組織,他們或許…需要像我這樣熟悉廢墟,能像老鼠一樣鑽營的“本地資源”?

爲了活下去。只是爲了活下去。

這個理由蒼白得可笑,卻又沉重得讓我無法呼吸。

我花了最後一點力氣,把地穴入口徹底封死,像埋葬一段過去。懷裏揣着兩本日記,那盒藥,和最後一點潤滑油塊。螺絲刀插在腰後,鐵管握在手裏。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我短暫時光的陰暗角落,然後頭也不回地鑽了出去,融入那片永恆的鉛灰色。

我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朝着記憶中,以前聽流浪者提起過的、可能有“大勢力”活動痕跡的方向走。一路上,我比以往更加警惕,也更加…麻木。看到徘徊者,我能躲就躲,躲不過就用鐵管拼命。遇到其他倖存者,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遠遠逃開。我的眼睛裏大概只剩下一種東西:對活下去的、卑微的渴望,以及爲此不惜付出一切的決絕。

幾天後,在一片曾經是交通樞紐、如今佈滿彈坑和焚燬車輛殘骸的區域邊緣,我看到了他們。

那是一個臨時設立的檢查點。用沙袋和扭曲的金屬板壘砌的工事後面,站着幾個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全覆蓋式頭盔的士兵。他們的裝備精良,制服筆挺,與周圍廢墟的破敗格格不入。頭盔上是統一的、線條硬朗的鳥喙狀呼吸過濾器,看不到任何表情。他們的動作精準而協調,沉默地監視着前方一片被清空的區域。

是黑金國際。和那本染血日記裏描述的一樣。

我的心臟瞬間被攥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恐懼讓我幾乎要轉身逃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看到工事後面,有一些穿着破爛、面黃肌瘦的人,正在士兵的監視下,搬運着箱子,或者清理着障礙。他們看起來還活着,至少身體是完整的。

那就是“樣本”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合作”?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腦子裏一片混亂。是轉身離開,繼續在廢墟中像野狗一樣掙扎,直到某天悄無聲息地死去?還是走過去,走向那些冰冷的鳥嘴面具,走向那未知的、很可能無比悲慘的命運?

最終,推動我的,不是勇氣,而是極致的疲憊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我受夠了每天在恐懼和飢餓中醒來,受夠了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舔舐傷口,受夠了看不到盡頭的灰色明天。

我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裏的甜腥味此刻聞起來像墳墓的氣息。然後,我拖着幾乎不屬於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朝着那個檢查點走去。

我走得很慢,舉起空着的雙手,示意沒有威脅。鐵管早就被我扔在了半路,那東西在這些人面前毫無意義。

距離還有幾十米時,一名士兵抬起了手中的步槍,槍口對準了我。那槍造型奇特,流線型的槍身上閃爍着微弱的指示燈。他沒有說話,只是那個動作,就讓我停住了腳步。

另一個士兵,頭盔側面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掃描我。他走了過來,步伐沉穩,帶着一種機械般的精確。他比我高一個頭,黑色的制服吸收着周圍微弱的光線,像一堵移動的牆。

他在我面前站定,鳥嘴面具下的目鏡是一片深色玻璃,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骯髒、驚恐、瘦削的倒影。

“身份。”一個經過處理的、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從面具下傳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脣,我才用嘶啞的、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說:“…沒有身份。一個…倖存者。”

“目的。”

“…活下去。”我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卻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那名士兵沒有立刻回應。他似乎在通過目鏡讀取我的生理數據——心跳、呼吸、體溫?我不知道。我只感覺自己在對方的注視下無所遁形,像被放在顯微鏡下的蟲子。

片刻後,電子音再次響起:“具備基礎行動能力。無顯着輻射病表徵。符合‘基礎勞動力’標準。”

他側過頭,對着衣領處的通訊器說了句甚麼,我聽到幾個模糊的詞語:“…又一個自願者…送往七號前哨…”

然後,他轉向我,遞過來一個金屬手環,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屏幕和指示燈。“戴上。這是你的標識和任務接收器。遵守指令,你能獲得食物、水和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違反,後果自負。”

我顫抖着接過那個冰冷的手環。它很沉,像一道枷鎖。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它套在了瘦削的手腕上。手環自動收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串編號:KL-734。

我沒有名字了。我是KL-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