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的眼神沒有動。
“你打算做皇帝?還是就這麼一直用槍和坦克壓着?”
“天下不是一座城,汴梁城外還有十幾路州府,幾千萬人口。你的坦克能碾到哪?你的糧食能發到哪?”
“你今天發一升米,百姓跪你。明天發不出來了,百姓就會想起大宋的好處。”
“不是因爲大宋真的好,是因爲人心就是這樣。”
他說完把目光轉回桌上那些雕版和信件。
“我知道你要殺我,我不怕死。靖康元年我從嶺南走了四個月回京,到汴梁的時候金兵已經撤了,滿城都在說神機營打跑了金人。”
“我當時想,不管這個李銳是甚麼人,能打跑金兵,總比趙家那幫廢物強。”
“後來你南下了,你進了汴梁城。我看見你的兵在御街上用鐵獸碾碎鋪面,用鐵皮喇叭喊話,我看見你炸大門、抄銀子、發糧食。”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對,每一件事都該做。”
“但你沒有章程。”
“你沒有告訴這座城裏的人,以後怎麼過日子。”
“你只告訴了他們一件事:聽話有飯喫,不聽話就死。”
“將軍,這跟蔡京有甚麼區別?”
趙香雲的皮鞭已經握在手裏了。
李銳依舊沒有動。
他看了呂方很久,久到院子裏張虎那邊糧袋都碼完了。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說名字。”
呂方的身體僵了一下。
“說完名字,你可以繼續說你的章程。說不完名字,你甚麼也說不了了。”
呂方低下頭看着自己被綁在身後的雙手。
他不是怕死的人,活了五十幾年,貶過嶺南,差點死在路上,甚麼都見過了。
但人總是要在某個時刻選一條路。
他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長。
窗外傳來一聲雞叫,然後是第二聲。
“城裏還有十一個人。”
呂方的聲音啞了下來。
“三個是以前太學的學生,兩個是太常寺的舊同僚,一個是殿前司退下來的老都頭,一個是開封府推官家的管事……”
他一個一個地報。
趙香雲拿着炭筆在麻紙上飛快地記。
十一個名字,十一個住址,有的精確到巷子第幾個門,有的只有一個大致的坊名。
報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呂方的聲音已經跟蚊子哼似的了。
“最後一個,應天府那邊接信的人。朱勝非的幕僚,姓孟,叫孟觀。是我崇寧二年同科的同年。”
趙香雲記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