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呂方被帶到了西廂房。
他的手綁在身後,青布袍子上沾了乾草和泥巴,但腰板挺得很直。
疤臉在油燈下看得更清楚了,傷疤很深,是刀傷,不是新的。
李銳坐在老位子上,軍大衣照例沒脫,勃朗寧槍套的扣子照例解着。
桌上擺着昨晚搜出來的全部物品:紙條、雕版、信件、濃墨罐子。
呂方進來之後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桌上那些東西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李銳臉上。
“閣下就是神機營的主人?”
李銳沒回答這個問題。
“崇寧二年的進士,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幹甚麼的?”
呂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點。
“崇寧二年殿試三甲第六名,初授滑州錄事參軍,政和三年調京任太常寺主簿,宣和五年因直諫蔡京改鹽法被貶嶺南,靖康元年遇赦回京。”
他把自己的履歷報得清清楚楚,語氣裏有一種二十多年宦海沉浮留下來的倔勁。
“你直諫蔡京被貶,蔡京的兒子蔡鋆就關在你隔壁。”
趙香雲在旁邊插了一句。
呂方的眼睛轉向她,上下打量了三息。
“你是仁福帝姬。”
“這裏沒有帝姬,只有趙副官。”
呂方的嘴角動了一下。
“帝姬替外人做事,宗廟裏的列祖列宗看在眼裏。”
趙香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已經搭到了腰間的皮鞭上。
“你可以再說一遍。”
李銳抬了一下手,趙香雲的手停住了。
“呂方,你在城裏聯絡了多少人?”
呂方沉默了幾息。
“將軍既然把我的人全端了,數一數就知道了。”
“我要的不是數目,我要的是名字。”
“端掉的那些人是跑腿的、寫字的、刻版的,你的名單上不會只有這些人。你自稱進士出身,聯絡的至少還有幾個有功名的,幾個有舊部的,幾個有錢的。”
呂方沒有說話。
李銳也沒催他。
房間裏安靜了大約十息。
外面張虎嗓門很大的聲音從院子裏傳過來,在吩咐輔兵把糧袋碼齊。
呂方先開了口。
“將軍,我問你一件事。”
“你拿下汴梁,抓了天子,控了百官,抄了貪官,放了糧食。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