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站在人羣的最後方。
他沒有排隊,也沒有擠在封鎖線旁邊。
他站在御街與馬行街交叉口的一棵老槐樹下,身上那件洗得乾淨的棉袍被風吹得貼在了瘦削的身板上,龍泉劍掛在腰間,劍穗在風中晃了兩晃。
他從頭看到了尾。
看見了坦克撞碎通匯號的大門。
看見了趙香雲一頁一頁翻開暗賬念出那些名字和數字。
看見了張虎把查抄的銅錢倒在街面上堆成一座山。
看見了百姓們從恐懼變成瘋狂再變成感恩,看見了第一個拿到銅錢的男人跪在地上磕頭。
龍泉劍的劍柄被他的右手攥着,五根手指握得骨節泛出一層青白色,掌心裏全是汗水。
他的嘴脣動了幾動,像是在嚼着甚麼味道極複雜的東西。
張虎拿着擴音喇叭從銅山旁邊走過來,看見了站在樹下的宗澤,頓了一頓,腳步拐了個彎,走到他面前。
“宗老大人。”
張虎的聲音收了幾分平日的粗獷,難得有了一絲正經。
“看明白了吧?”
宗澤沒有回話。
張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拿着喇叭的手朝御街中央那座銅山和排着長隊的百姓指了一下。
“老大人早上請求將軍增開窗口放糧安撫百姓的時候,將軍沒答應。”
“老大人當時一定覺得將軍心太硬太絕,不體恤民情。”
宗澤的喉結動了一下。
張虎咧嘴笑了一聲。
“將軍的道理跟老大人書上讀的不一樣。”
“放糧是施捨,施捨不值錢。”
“今天百姓拿的每一文銅錢,每一粒米,都是用神機券換來的。”
“是交易,不是恩賜。”
“交易才能立規矩,恩賜只能養出一幫伸手要飯的。”
張虎說完,拍了拍宗澤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兌換點走了回去。
宗澤站在原地,右手從自己佩劍的劍柄上慢慢鬆開。
劍柄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