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的回聲在青石板和兩側建築的牆面之間來回彈了好幾遍。
御街上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人羣中不知道是哪個角落裏,有人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喊。
“一貫券兌兩貫錢?”
“早上那幫人還拿十張券才換得到一貫錢!”
“雙倍!他說的是雙倍!”
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漲滿水的堰塘,聲浪從四面八方炸了開來。
擠在坊巷口的人羣往前湧,封鎖線的麻繩被壓到了極限,繩子嵌進了前排百姓的腰腹,後面的人踮着腳,胳膊舉得老高,手裏攥着皺巴巴的神機券拼命朝兌換點的方向揮舞。
“我要兌!我要兌米!”
“讓我過去,我手上有三貫券!”
“別擠,別擠了,我鞋踩掉了!”
混亂在三息之內就升到了臨界點。
李狼的反應極快。
他從人羣側翼竄出來,右手高舉毛瑟步槍,槍口朝天,左手一扯槍栓。
槍聲在御街上空炸響,刺耳的脆響壓過了所有叫喊聲。
第二聲。
第三聲。
三發子彈全部打在空中,彈殼落在石板上叮叮彈了兩下。
人羣的湧動在槍聲中被生生遏住了,前排的人往後縮,後排的人不再往前推,叫喊聲切斷了大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李狼收槍回腰際,嗓子裏擠出一句不大不小的話。
“排隊。”
“誰敢插隊踩踏,槍子兒不長眼。”
二十名狼衛營士兵從兩側坊巷口魚貫而出,毛瑟步槍端在胸前,用槍身和身體組成了兩道人牆,在銅山和百姓之間隔出了一條四尺寬的通道。
另有數十名輔兵手持木杖,在通道兩側引導排隊秩序,全程未配任何熱武器,只負責維持隊列、搬運物資的雜務。
通道的盡頭擺着一張從通匯號櫃檯上拆下來的長條桌案,桌案後面坐着兩個軍管府的文書胥吏,桌面上放着鐵皮秤和繩子紮好的銅錢串以及裝在大口袋裏的精米。
百姓們開始排隊,隊伍從桌案往後延伸,彎彎曲曲繞過了半條御街,一直排到了德盛齋廢墟後面的十字路口上。
隊伍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手裏攥着的神機券有的平整有的皺成一團有的沾着汗漬油漬。
第一個排到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瘦男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手裏攥着兩張一貫面額的神機券,遞到桌案上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胥吏接過來驗了驗,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然後從桌面上數出四串銅錢推到他面前。
“四貫整,你數數。”
那男人把四串銅錢捧在手裏,低頭數了兩遍,嘴脣哆嗦着,抬起頭看了一眼桌案後面的胥吏,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座銅山。
他雙膝一彎,跪在了青石板上。
“謝將軍,謝將軍賞飯活命!”
後面排隊的人羣裏響起了一片嗡嗡的共鳴聲,有人的眼眶紅了,有人把神機券攥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