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後那點餘光從御街西側的屋脊上滑下來,把那座三尺多高的銅山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正好切在排隊人羣的腳面上。
張虎踩在糧袋上面,帆布工作服前胸後背全溼透了,鋼盔歪了一點,他也懶得扶正,只是舉着那把鐵皮擴音喇叭繼續喊。
“一貫券換兩貫錢,一貫券換兩升精米!”
“排好隊,前面的走了後面的跟上,不許擠,不許搶!”
“插隊者按軍法處置,聽見沒有!”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從喇叭裏出來的時候帶着一股鐵鏽般的澀勁兒,但整條御街上的百姓都聽得清楚。
兌換桌案前面的隊伍還在往後延伸,彎彎繞繞排過了三個路口,看不見尾巴。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被後面的人推着挪到了桌案跟前,她攥着半張皺成一團的神機券,上面沾着水漬和汗漬,邊角都快要爛了。
胥吏接過去看了看,翻到背面驗了一下暗戳,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從旁邊的大口袋裏稱出半升精米,慢慢倒進她伸過來的破陶碗裏。
米是真正的精米,顆顆飽滿,在碗底堆出了一個小小的白色尖頂。
老嫗兩隻手捧着碗,手抖得很厲害,碗邊緣朝右傾了一下,四五粒白米骨碌碌滾到了青石板的縫隙裏。
她彎下腰,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那雙枯瘦到只剩一層皮的手指伸進石縫裏,把米粒一粒一粒地摳出來,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了輕微的聲響。
石縫裏有灰塵,有銅粉,她也不管,把混着灰的米粒扒拉到掌心裏,然後小心翼翼地倒回碗中。
旁邊排隊的人都在看她,誰也沒出聲。
李狼從人羣側翼走過來,軍靴在老嫗身側兩寸的位置停住。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彎腰。
他朝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輔兵抬了抬下巴。
那個輔兵走過去,彎腰攙住了老嫗的胳膊,把她往坊巷口的休息區引。
李狼開了口,聲音是冷硬的,沒有任何溫度。
“規矩是交易,拿了米就去旁邊坐着,別擋後面的人。”
老嫗捧着碗,在輔兵的攙扶下往旁邊挪,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着李狼的方向彎腰鞠了一躬。
“謝將軍,謝軍爺,老婆子三天沒喫過一粒米了。”
李狼沒有回頭看她,只是把毛瑟步槍的槍帶在肩膀上提了提,繼續沿着隊伍巡視過去。
隊伍裏有人開始低聲說話了。
“之前十張券才換一貫錢,今天一張券換兩貫。”
“你信不信,明天那幫鋪子連一張神機券都收不着了。”
“那是當然的,你沒看見那堆銅錢從哪兒來的麼,通匯號金庫裏搬出來的!”
“陳德裕那個老賊,吃了這麼多年的黑心錢,今天算是全吐出來了。”
議論聲越來越密,在暮色裏匯成了一股沉沉的潮水,裹着憤怒和解恨的味道往四面八方擴散。
悅來茶樓二層的窗戶虛掩着,窗簾被風吹起了一個角。
三個交引鋪的掌櫃蜷在太師椅裏,臉上的血色早就褪乾淨了,每個人的手邊都擱着一壺冷透了的茶,沒有人碰。
樓下百姓排隊兌換的嘈雜聲和偶爾傳來的叫好聲從窗戶縫隙裏灌進來,一聲一聲紮在他們的耳膜上。
靠窗坐着的那個姓周的掌櫃手裏攥着一沓三司印發的千貫面額鹽鈔,這些鹽鈔是他在崇寧年間花重金從榷貨務弄來的,按當年的鹽價折算,每張值一千五百貫。
他攥着那一沓紙,手指一直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