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一棍接一棍把剩餘的藏櫃全部撬開了。
第二個櫃子裏裝的是銅錠,沒有鑄成銅錢的生銅坯料,每塊二十斤,疊了三層。
第三個櫃子裏是兩小匣金砂和一匣拇指大的碎金塊,匣子底下墊着棉布,棉布上有銅綠的印漬。
第四個櫃子最大,裏面塞着四沓厚厚的文書,用油紙包裹着,封口處蓋着陳德裕私人的朱印。
張虎把油紙包遞給站在金庫門口的趙香雲。
趙香雲接過來,靠在門框上拆開外層油紙,裏面的文書分成了四個部分,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扎着。
她先翻開了紅線扎着的那一沓。
指甲劃過第一頁上的數字和批號,停了一下。
她又從懷裏掏出剛纔在賬房暗格裏拿到的藍皮暗冊,兩相對照,目光從左手的暗冊移到右手的文書上,來回掃了三遍。
“對上了。”
她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尾音拖着一絲冷笑。
“暗冊第三頁,崇寧四年六月至政和二年十二月,經通匯號代兌的三司公據流水,總額四十七萬貫。”
她翻了一頁暗冊。
“紅線文書第一份,陳德裕與時任三司鹽鐵使的分潤契約,三七分成,三司鹽鐵使拿三成,陳德裕拿七成。”
“分潤標的不是銅錢,是空白鹽鈔和空白度牒。”
“三司鹽鐵使往外批多少空白鹽鈔,就按鹽鈔面額的三成折成銅錢,從通匯號的櫃檯上走暗賬撥付。”
張虎聽得嘴角抽了兩下。
“操,這不就是拿着朝廷的印,自己印錢花嗎?”
趙香雲沒理他,繼續往後翻。
“藍線文書,宣和元年到宣和六年的土地典押憑據,城外萬畝良田,掛在十七個不同佃戶名下,實際歸屬全是通匯號的暗股。”
“白線文書,歷年向開封府京畿路各州縣胥吏上下打點的禮單和回執,最大的一筆是給時任開封府推官的一次性孝敬,白銀八百兩,折銅錢算超過一千三百貫。”
她合上暗冊,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銅山邊上的李銳。
李銳從大衣內兜裏掏出那張摺好的鹽鈔,展開來,上面三司榷貨務的大印在軍用手電筒的光柱下紅得刺眼。
他把鹽鈔遞給趙香雲。
趙香雲接過去,和暗冊上的批號一一覈對。
“對上了,三司的印是真的。”
“這批空白鹽鈔從三司流出的時間是政和三年,經手人的簽押在這裏。”
她把鹽鈔翻到背面,背面左下角有一個極小的手寫簽押,墨跡已經發黃,但字跡清晰。
李銳看了一眼那個簽押,沒說話。
他轉身朝金庫外面走去,軍靴踩過銅錢堆的聲響從低到高再從高到低,最後踏上了大堂裏的石板地。
被兩個狼衛拖在門外的陳德裕,身子縮在碎裂的匾額旁邊,左腳踝腫得老高,綢袍上沾滿了銅粉和灰土,花白的頭髮粘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
他聽見了。
金庫裏撬櫃子的每一聲悶響,趙香雲念出的每一個數字和批號,他都聽進去了。
藏櫃的鐵包木板斷裂的那一聲脆響傳出來的時候,陳德裕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脊背弓起來又塌下去。
整個人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嘴巴張着,喉嚨裏發出一種乾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