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的嘴有點合不上。
他拎着撬棍站在金庫的門口,脖子僵硬地往裏面轉了一圈,又轉回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悶棍敲在了後腦勺上。
金庫裏沒有銀錠,沒有金條,沒有碼放整齊的錢箱。
裏面堆的全是銅錢。
沒有任何裝箱。
散裝的銅錢,從金庫的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頂以下不到一尺的位置,像一座礦山被整個搬進了地下室。
銅氧化後的幽暗綠光覆蓋了整面夯土圍堰,銅鏽味混着百年積攢的黴氣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從門縫裏湧出來,灌了張虎滿臉。
他打了個噴嚏,鐵皮擴音喇叭從腋下滑了出去,砸在地上彈了一下。
“將軍,這他媽得有多少銅錢?”
李銳從他身後走過來,右手拎着剛打過三槍的勃朗寧手槍,槍口朝下,槍管還有餘溫。
他跨過門檻,軍靴踩在最外層的銅錢上。
銅錢層太厚了,靴底陷進去半寸,腳下傳來嘩啦嘩啦的摩擦聲,像踩在一片乾燥的河牀碎石上。
李銳的目光在銅山上掃了一圈,沒有停留。
他的注意力落在金庫最深處靠牆擺放的那一排實木包鐵藏櫃上。
那些櫃子不大,每個大約三尺高兩尺寬,鐵皮包角,上面各掛着一把精銅掛鎖,櫃面上用火漆封着編號。
“張虎。”
“在!”
“撬開。”
張虎提着撬棍踩着銅錢跑過去,靴底在銅錢堆上打了兩個趔趄,穩住之後一棍掄下去。
第一把掛鎖連同鎖釦一起被砸飛了出去,在銅錢山上彈了三彈,滾到了角落裏。
他把撬棍插進櫃門縫隙,腰胯一頂,鐵包木的櫃門變形彈開,鉸鏈斷裂的脆響在低矮的金庫穹頂下回蕩了兩遍。
櫃門彈開的一瞬間,裏面的東西滑落了一地。
成捆的鹽鈔。
大宋三司鹽鐵使衙門正印的官制鹽鈔,每一張上面都蓋着硃紅的三司榷貨務大印,十張一捆,用棉線扎着,碼得整整齊齊。
鹽鈔底下是糧草交引,河北路和京畿路兩個倉場的出倉引,面額從一百石到五百石不等,引面上蓋着轉運司的校驗章。
最下面壓着一疊對摺的黃紙,紙面發脆,打開來看,是空白度牒,上面蓋着禮部祠部的大印,只是度牒上該填寫姓名和寺廟名稱的地方全部留白。
張虎把鹽鈔撿起來翻了翻,又看了兩眼度牒,嘴巴又張開了。
“空的,全是空的。”
“名字沒填,印先蓋了,這不就是……”
他的聲音卡住了,腦袋轉向李銳。
李銳蹲下身,從散落的鹽鈔中間抽出一張,拇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硃紅印泥,手指搓了兩搓,印泥微微化開,染紅了皮手套指尖。
“張虎。”
“在!”
“剩下的櫃子,全部打開,登記造冊,逐件拍號標記。”
李銳站起來,把那張鹽鈔折了兩折,揣進大衣的內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