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德盛齋的大門果然開了。
兩扇厚實的木門從裏面被推開,門口站着一個穿灰布褂子的夥計,手裏舉着一面小旗,上面寫了四個字:現銀交易。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德盛齋門前就圍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掌櫃馬有財站在櫃檯後面,身前擺着一杆銅秤和一隻敞口的木箱,木箱裏只放了幾十枚銅錢和幾小塊碎銀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街上的人都能聽見。
“各位街坊,德盛齋今日照常營業,粟米一升十五文銅錢,白麪一升二十文,童叟無欺!”
“但有一樣,本店只收銅錢和銀子,或是以物易物,那個甚麼神機券,恕不接待!”
人羣裏立刻炸了鍋。
“他收銅錢!真的收銅錢!”
“可我手裏沒銅錢啊,銅錢不是都被收走了嗎?”
“我還藏了幾十文在牆縫裏,沒被搜着,趕緊回去拿!”
有人轉身就往家跑,有人站在原地發愣,更多的人把手裏的神機券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擠到櫃檯前,把五張面額壹的神機券遞過去。
“掌櫃的,我拿這個買一升粟米行不行?孩子餓了兩頓了。”
馬有財看都沒看那幾張紙,擺了擺手。
“大嫂,不是我不賣給你,是這東西我收了也沒用,回頭沒人認,我拿甚麼給夥計發工錢,拿甚麼進糧?”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枚銅錢,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銅錢發出清脆的響聲。
“聽見沒?這纔是錢,響噹噹的,咬一口有銅味兒的,那才叫錢。”
“一張紙印個花就叫錢?那我回家拿張草紙也印一個,是不是也能買米?”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笑聲裏帶着苦澀和無奈。
那個婦人抱着孩子站在櫃檯前,眼眶紅了,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悅來茶樓二層,陳德裕隔着窗紗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經續了三遍,味道寡淡,但他喝得很舒坦。
坐在他對面的是通匯號的二掌櫃,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姓吳,做了二十年的金銀兌換生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東家,成了。”
吳二掌櫃壓低聲音,眼睛裏帶着興奮。
“德盛齋一開門,百姓就知道誰纔是真正能做買賣的了,那個甚麼神機券,今天過後就是一張廢紙。”
陳德裕放下茶碗,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別高興太早,李銳手裏有兵有槍,他要是直接派人來砸鋪子怎麼辦?”
“砸了更好。”
吳二掌櫃嘿嘿一笑。
“他砸了德盛齋,全城的商戶就更不敢開門了,百姓也會知道,這個李將軍就是個只會用槍說話的蠻子,連做買賣的規矩都不懂。”
“到時候不光汴梁城裏的商戶跟他對着幹,周邊府縣跟我們打了幾十年交道的糧商,也不會跟一個只會動刀槍的軍閥做生意,他的糧食喫完了,看他拿甚麼喂那六十萬張嘴。”
陳德裕沒有接話,手指繼續在桌面上叩着,節奏很慢,像在撥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