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太多的官府和軍閥,每一個上臺的時候都兇得很,抄家的抄家,殺人的殺人,但最後都得回來跟商人談。
因爲刀槍能殺人,但刀槍種不出糧食,織不出布,煉不出鹽。
這個李銳再厲害,也逃不出這個規矩。
街面上的情況在繼續惡化。
德盛齋開門的消息傳遍了全城,原本在各個兌換點排隊的百姓開始動搖,有人把剛領到的神機券揣在懷裏不敢花,有人乾脆跑到兌換點要求把神機券退回去換糧食。
城南三坊的兌換點再次被圍堵,這一次比上午更兇。
人羣裏那幾個嗓門特別大的短褐漢子又出現了,喊的話變了。
“德盛齋都不收神機券,你們還拿着這破紙幹甚麼?”
“趕緊去兌換點把糧食換出來,晚了就沒了!”
“十張換一升,十張換一升!誰手裏有多的,我拿糧食跟你換!”
最後一句話是最毒的。
十張神機券換一升粟米,票面價值是一張換一升,這等於把神機券的價值直接打了一折。
有人信了,真的掏出十張券遞過去,那個短褐漢子從懷裏摸出一小袋粟米,大約一升的量,當衆交換。
圍觀的百姓看見這一幕,臉色全變了。
“完了完了,這券真的不值錢了。”
“我手裏還有二十張,趕緊去兌糧食,一張都不留!”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兌換點前的隊伍越來越長,越來越亂。
宗澤擠在人羣當中,扯着嗓子喊。
“不要聽信謠言!神機券的兌付是足額的!一張壹的券就是一升粟米,誰跟你們說十張換一升的?”
沒有人聽他的。
恐慌的人羣像一鍋沸騰的水,宗澤的聲音丟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混在人羣裏的狼衛營便衣,一邊悄悄鎖定了那幾個喊話的短褐漢子,記住了每個人的長相和位置,一邊不動聲色地守住了兌換點的糧庫入口,絕不讓人羣衝進去。
趙香雲站在馬行街街口,身後跟着六個狼衛營士兵,手裏的皮鞭垂在身側。
她看見兩個短褐漢子趁着人羣混亂,一左一右夾住一個年輕婦人,嘴裏喊着兌糧兌糧,手卻往婦人的衣襟裏摸。
皮鞭抽出去的時候帶着破空的聲響。
第一鞭抽在左邊那個漢子的臉上,從額角到下巴拉出一道血痕,皮肉翻卷。
第二鞭抽在右邊那個漢子的手腕上,骨頭咔嚓一聲脆響,手腕折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
兩個漢子慘叫着倒在地上,周圍的人羣瞬間散開了一圈。
趙香雲走上前,用靴尖踢翻了左邊那個漢子,從他懷裏搜出一隻布袋,裏面裝着十幾張皺巴巴的神機券和一小袋銅錢。
“趁亂非禮良家婦女,煽動哄搶,擾亂軍管秩序。”
她把布袋扔給身後的士兵,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按軍管條例第三條,當衆杖責三十,遊街示衆。”
兩個漢子被士兵拖走了,血跡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但趙香雲知道,打幾個地痞解決不了問題。
問題的根子在那些關着門的鋪面後面,在錦繡巷的那座大宅院裏,在陳德裕那顆精明到骨子裏的腦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