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汴梁州橋西側的市集街道上,就瀰漫着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宗澤站在市集正門的牌樓下,身後跟着二十幾個剛被他從各坊徵調來的胥吏,每個人手裏捧着一沓登記冊和一隻裝着神機券的鐵皮匣子,縮着脖子在冷風裏打哆嗦。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整條街,從州橋牌樓一直到盡頭的鹽茶巷,兩側的鋪面全部關着門。
不是那種還沒到開市時辰的關法,而是門板上了閂,窗戶糊了紙,連招幌都摘了下來,乾乾淨淨,像是壓根沒打算做買賣。
糧行關着,布莊關着,鹽鋪關着,連賣炊餅的小攤都不見了蹤影。
偌大的州橋市集,平日裏天不亮就人聲鼎沸的地方,此刻安靜得能聽見風從巷子口灌進來的嗚咽聲。
“去敲門。”
宗澤朝身後的胥吏擺了擺手。
周全帶着兩個人走到最近的一家糧行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力道不大,規規矩矩的。
“劉掌櫃,奉軍管令,今日起市集交易一律使用神機券結算,請開門營業。”
沒有回應。
周全又敲了三下,聲音大了一些。
“劉掌櫃,宗公親自來了,有甚麼難處可以當面說。”
鋪子裏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裏面走了兩步,但門始終沒開。
過了十幾息,門縫裏塞出來一張紙條。
周全彎腰撿起來,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掌櫃染疾臥牀,鋪中無人主事,恕難開門。
周全拿着紙條回來遞給宗澤。
宗澤看了一眼,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下一家。”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的連紙條都不塞,就是不開門,敲到手疼也沒用。
有的倒是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來,說的話跟商量好了似的。
就是一句,東家不在,夥計做不了主,改日再來。
宗澤帶着人從市集正門一路敲到鹽茶巷盡頭,一百二十七家鋪面,開門的只有三家,全是賣草鞋和竹篾的小攤販,連一家糧行都沒有。
馬行街東側的市集情況更糟。
孫茂才從馬行街那邊跑回來的時候,臉上的汗把灰塵衝出了好幾道溝。
“宗公,馬行街也是一樣,大鋪面全關了,連巷口的小販都被人趕走了。”
“趕走?誰趕的?”
“各商號的夥計,穿着號服在巷口堵着,說是東家吩咐的,今日不開市,誰要是敢擺攤就砸他的傢伙。”
孫茂才喘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有幾個賣菜的老婆子不信邪,挑着擔子硬往裏闖,被那些夥計連人帶擔子推出去老遠,菜撒了一地,老婆子坐在地上哭,也沒人管。”
宗澤的手攥住了腰間的劍柄,指節發白。
他在磁州做知州的時候,也跟地方豪商打過交道,知道這些人的手段。
單個商戶不敢跟官府硬頂,但一旦串聯起來,形成攻守同盟,那就是一堵軟牆,你打不爛也推不倒,他們不跟你動刀動槍,就是不開門,你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