嬀州城的菜市口,地皮都被陳年的血沁成了紫黑色。這地方邪性,往年哪怕是正午路過,都能覺着脖頸子冒涼氣。
但今天,這地界兒比過年還熱鬧。
午時還沒到,方圓幾里的長街短巷就被擠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成千上萬的腦袋攢動着,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餓鬼,哪怕被寒風颳得臉皮生疼,也都要踮着腳、伸長了脖子往裏瞅。
他們在等一場大戲。一場幾輩子都沒見過的大戲。
菜市口正中央,連夜搭起了一座兩米高的木臺。
臺子周圍,三百名神機營士兵如同一羣沉默的鋼鐵雕塑。
他們頭戴德式鋼盔,手裏的刺刀在日頭下泛着森森寒光,那股子生人勿進的煞氣,硬是把洶湧的人潮逼在了一條無形的警戒線之外。
而在高臺之下,往日裏那些出門坐轎、走路橫着晃的嬀州“天老爺”們,此刻正像待宰的年豬一樣,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跪成了一長溜。
王四千,還有他那些平日裏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把兄弟——趙德、孫有才……
這一長串名字,以前那是嬀州城的“天”。
現在?那是階下囚。
他們的嘴都被破抹布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從喉嚨裏擠出幾聲絕望的“嗚嗚”聲。
臉上的肥肉因爲恐懼而瘋狂抖動,屎尿的騷臭味順着褲管流了一地,和爛泥混在了一起。
陸明,就大馬金刀地坐在審判臺的正中央。
他換了一身剛從庫房裏翻出來的深色官袍,洗得發白,卻熨帖得一絲不苟。
只是那張臉太白了,白得像紙,眼底卻佈滿了通紅的血絲。
他不像個讀書人,倒像個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活閻王。
“時辰到——!”
一名神機營士兵猛地扯開嗓子吼了一嗓子,聲音未落,兩排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提着鬼頭刀大步上了臺。
這些劊子手可不是衙門裏那些酒囊飯袋,全是陸明從神機營老兵裏挑出來的狠茬子。
那鬼頭刀沒怎麼磨,但刀刃上暗紅色的鏽跡,那是多少次砍殺留下的血垢。
臺下原本嗡嗡作響的人羣,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就開始了?真敢殺?
陸明緩緩站起身。
他沒拿驚堂木,而是隨手抓起桌案上的幾張薄紙。他走到臺前,那是幾隻並排架設的鐵皮大喇叭——這是李將軍留給他的“神器”。
陸明深吸一口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臺下那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突然炸響,嚇得前排幾個老漢一屁股坐在地上,以爲是雷公顯靈。
“奉神機營主帥、討金大將軍李銳令!”
陸明的聲音經過大喇叭的放大,變得有些失真,帶着一股子非人的金屬質感,轟隆隆地在整個菜市口上空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今,在此公審國賊王四千及其黨羽!”
“王四千,嬀州糧商。罪一!金軍圍城,此獠閉門鎖倉,坐視滿城父老易子而食,自己卻在家中以牛奶洗腳!其心可誅!”
這一句,就像一顆火星子掉進了火藥桶。
臺下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雙眼睛瞬間充血。易子而食,那是他們剛剛經歷過的地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