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抬起來!看看你們現在這副德行!”
陸明的聲音經過簡陋鐵皮喇叭的放大,帶着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和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森寒,狠狠砸在幾千名難民的頭蓋骨上。
那些原本蹲在地上的難民,像受驚的鵪鶉一樣哆嗦着抬起頭,畏懼地看着這個剛剛還被他們罵作“酸儒”的男人。
“你們知道手裏端的是甚麼嗎?”陸明的一根手指狠狠戳向那些冒着熱氣的大鍋,聲音裏全是鄙夷,“那是豬食!”
“是王四千那個老雜毛拿陳年黴米,摻了九成泥湯子煮出來的泔水!”
“他拿這種餵狗都嫌稀的玩意兒,就把你們當槍使?讓你們拿命去衝撞李將軍的軍隊?你們的命,就這麼賤?!”
這話太毒了,像鞭子一樣抽在人臉上。人羣一陣騷動,不少漢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裏的破碗有些端不住了。
高臺上的王四千臉皮子一抖,那是被人戳穿老底的惱羞成怒。他掙扎着爬起來,指着陸明跳腳大罵:“你……你含血噴人!”
“我王家開倉放糧乃是積德行善,你這狗官在此妖言惑衆!”
陸明連眼皮都懶得夾他一下,轉身指着身後那座巍峨的青磚糧倉,音量陡然拔高八度: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這倉裏裝的是甚麼?”
“是堆積如山的雪花白米!是能讓你們所有人喫上一整個月飽飯的金麥子!”
“這些糧食,本來該是誰的?是你們的!但這姓王的要把它們賣給金人!金狗吃了這些糧,把馬餵飽了,回頭再來砍你們的頭,睡你們的婆娘!”
“老子今天來,不是搶你們的活命糧!我是奉了李將軍的軍令,來抄沒漢奸家產!把這些本該屬於你們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話音未落,陸明猛地一揮手。
一名神機營士兵獰笑着上前,手裏寒光一閃,軍刺劃破麻袋,“嘩啦”一聲爆響。
金燦燦的小米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在灰撲撲的地面上鋪成了一條黃金路。
這一幕的視覺衝擊力太大了。
那是糧食!是命!
陸明彎腰抓起一把小米,高高舉過頭頂,任由金色的顆粒從指縫間滑落。
“現在,這道題我會給你們做!”
“想繼續給王家當狗,喝泔水送命的,站到右邊去!老子絕不攔着,待會兒送你們一起上路!”
“想跟着李將軍堂堂正正做人,喫乾飯、殺金狗的,站到左邊來!排隊登記,領糧!”
轟!
人羣徹底炸了。
一邊是看得見卻喝不飽的稀湯寡水,還要給奸商賣命。
一邊是實打實鋪在地上的黃金小米,是官軍的承諾。
這道選擇題,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一個衣衫襤褸、餓得皮包骨頭的老漢,顫顫巍巍地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狠狠把手裏的破碗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然後蹣跚着、堅定地走向了陸明的軍陣。
有人帶頭,羊羣效應瞬間爆發。
幾千名難民像決堤的潮水,瘋狂拋棄了那一排排粥鍋,爭先恐後地湧向左邊。
短短几十個呼吸,偌大的空地上,王四千面前就只剩下了幾口冒着冷氣的爛鍋,和他那幾百個目瞪口呆的家丁護院。
民心?在肚子面前,民心就是這麼現實。
高臺上,王四千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整個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