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像塊髒抹布,剛矇矇亮。
關帝廟前的十字街口,稀稀拉拉地聚起了一羣“活鬼”。
這些人衣衫襤褸,眼窩深陷,縮在寒風裏像一羣受驚的鵪鶉。
陸明昨天那一槍,還有那一紙透着血腥味的“政令”,就像懸在頭頂的鋼刀,逼着他們不得不來。
陸明親自坐鎮,身後架着機槍,那是他的底氣。幾個識字的俘虜戰戰兢兢地握着筆,開始登記。
姓名、籍貫、手藝……信息換來一塊刻着編號的木牌。那是“飯票”,也是這亂世裏唯一的“良民證”。
進度很慢,空氣裏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陸明面沉如水,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來的都是些沒根基的苦哈哈,這城裏真正的大魚——那些把糧食看得比命重的豪紳地主,連個影子都沒見。
他在等。
辰時剛過,一名士兵火急火燎地衝了過來,頭盔都跑歪了。
“陸大人!出事了!城西最大的糧商王四千,在自家糧倉門口搭棚施粥,把幾千個難民全引過去了!”
士兵喘着粗氣,咬牙切齒:“那老東西還在那煽風點火,說……說官爺們是要搶大夥的救命糧,斷大家的活路!”
陸明猛地站起,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把冰冷的魯格槍柄上。
來了。
這些地頭蛇果然不老實。這是想玩“挾民自重”那一套?跟他玩“法不責衆”?
“他聚了多少人?”陸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家自己的家丁護院就有兩三百,個個帶刀。外圍至少聚了三四千難民,圍得水泄不通!那架勢,咱們的人根本擠不進去!”
“陸大人,怎麼辦?要不要請示將軍?”旁邊的隊正急得腦門冒汗,“咱們就三百號人,對面幾千號瘋子,硬碰硬怕是要炸營!”
請示將軍?
陸明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就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結了。
將軍把刀遞給他,是讓他來殺人的,不是讓他當傳聲筒的。這點場面都鎮不住,他陸明還有甚麼臉活?
想起李銳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陸明只覺得脖頸子發涼。那是比眼前幾千暴民更恐怖的存在。
“不用。”
陸明深吸一口氣,眼底最後一絲書生氣徹底被狠厲取代。
“全體集合!上實彈!跟我走!”
……
當陸明帶着三百名神機營士兵殺到城西王家糧倉時,場面比回報的還要失控。
巨大的青磚糧倉前,烏壓壓全是人頭。
王家的家丁護院築起了一道人牆,明晃晃的朴刀對外,一個個鼻孔朝天。
人牆前,十幾口大鍋熱氣騰騰,米湯稀得能照出人影,但在這些餓鬼眼裏,那就是瓊漿玉液。
幾千名難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死死圍着粥鍋,眼神裏只有那點喫的。
高臺上,一個身穿錦袍、身形矮胖的男人正揮舞着手臂,唾沫橫飛。正是嬀州首富,王四千。
“父老鄉親們!睜開眼看看!我王四千也是漢人!我也恨金狗!”
王四千一臉悲天憫人,聲音洪亮:“現在金狗跑了,來了個姓陸的官!二話不說就要封我的倉,搶我的糧!”
“鄉親們,這糧要是被搶了,我王家破產是小,大夥兒可都要活活餓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