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大殿角落裏老鼠的齧咬聲。
旁邊伺候的大太監康福渾身一激靈,慌忙跪倒在地,額頭貼着冰冷的金磚,顫聲道:“回……回官家,相公們都……都退下了。”
“呵。”
趙桓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下一瞬,毫無徵兆地——
“嘩啦!”
御案上那方價值連城的端溪蒼龍教子硯,被趙桓猛地揮臂掃落。
沉重的硯臺在空中劃出一道墨色的弧線,重重砸在金磚上,瞬間四分五裂,濃黑的墨汁如污血般飛濺,染黑了那繡着五爪金龍的明黃桌帷。
“忍?忍?!忍!!!”
趙桓猛地站起身,原本那張雖然蒼白但還算清秀儒雅的面龐,此刻因爲極度的充血而漲成了紫豬肝色,脖頸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瘋獸,繞着御案急速踱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硯臺渣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秦檜讓朕忍!張邦昌讓朕捧!耿南仲那個廢物讓朕學甚麼勾踐!”
“朕是大宋的天子!是受命於天的九五之尊!”
“憑甚麼?!憑甚麼一個在該死的囚牢裏爛掉的配軍,一個只會玩弄奇技淫巧的莽夫,竟敢騎在朕的脖子上拉屎?!”
趙桓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兇狠地掃過御案。
一向自詡斯文、滿口之乎者也的趙桓,此刻竟爆出了市井潑皮般的粗口。
腦海中,那張畫着“鐵甲神車”的圖紙再次浮現。
那個能噴火、能碎屍、無需畜力便能日行千里的鋼鐵怪物,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個瘋子連金國的二太子都敢抓去挖煤,還有甚麼事是他不敢幹的?
若是惹惱了他,那怪物真的開到汴梁城下……
趙桓的手在劇烈顫抖。
極度的憤怒與極度的恐懼,在他體內瘋狂撕扯,讓他看起來像個滑稽的提線木偶。
“啊——!!!”
一種無法言喻的屈辱感衝破了理智的堤壩。趙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轉身,一腳踹向旁邊那座半人高的景泰藍香爐。
“砰!”
香爐翻倒,滾燙的香灰撒了一地,幾顆火星濺到了康福的袍角上,嚇得這位大太監拼命磕頭,連都不敢去拍打身上的火星。
“官家息怒!官家保重龍體啊!”
“保重?朕保重給誰看?給那個李銳看嗎?讓他看看朕這隻待宰的豬羊養肥了沒有?!”
趙桓喘着粗氣,雙眼通紅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康福。
在這空曠的大殿裏,在這無上的權力中心,他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宣泄的對象。
只有這些奴婢。
只有這些比他更卑賤、更無能、命如草芥的閹人。
“你也在笑話朕,是不是?”趙桓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惻惻的,低沉得可怕。
康福魂飛魄散,把頭磕得邦邦響,鮮血瞬間染紅了地磚:“奴婢不敢!”
“奴婢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腹誹官家啊!奴婢對官家忠心耿耿,日月可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