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問身子一顫,跟在夏侯玄身後,走進書院的食堂。
巨大廳堂內,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進食。
一排排長條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
在廳堂的另一側,打飯窗口,十口鐵鍋架在竈臺上面,鍋裏翻滾着濃稠的菜餚,白色的蒸汽混雜着肉香,飄散而出。
十幾個穿着灰色衣服的廚娘正在忙碌。
宋之問看清了。
鍋裏燉的是蘿蔔和切成大塊的豬肉,肉塊肥瘦相間,分量十足。
另一邊的巨大木桶裏,裝着晶瑩飽滿的白米飯,冒着騰騰熱氣。
孩子們排着整齊的隊伍,拿着統一發放的陶瓷碗。
廚娘揮舞着大勺,一勺菜,一勺飯,扣在孩子們的碗裏。
每個孩子的碗裏,肉塊清晰可見。
沒有擁擠,沒有爭搶。
孩子們打好飯,就近找位置坐下,埋頭大口大口地喫起來。
宋之問呆呆地站着。
原來書院賬目上,一月耗費白銀上千兩,全都花費在這些孩子身上。
夏侯玄走到一個正在狼吞虎嚥的小胖子身邊,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好喫嗎?”
小胖子嘴裏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喫!王爺!肉好喫!”
夏侯玄看向宋之問,問道:“宋大人,本王問你,一座堅固的城池,價值幾何?”
宋之問回答:“數萬,乃至十數萬金……”
“一個能看懂圖紙,覈算物料,管理一個上千人工地的工頭,價值幾何?”
“一個能辨認良種,改良土壤,將糧食產量翻倍的人才,價值幾何?”
宋之問沉默了,他不知如何反駁。
“在本王這裏,一個合格的工程師,他的價值,遠超一座城池。”
“你燒掉的,不是一本賬本。你燒掉的,是北州未來的幾百個工頭,幾十個工程師,是無數能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加富饒的希望。”
“你斥責本王敗家,在本王看來,你纔是真正的敗家子。”
“你守着聖賢書,守着你那些發黃的規矩,眼睜睜看着人才流失,看着國家積弱,卻只會計較幾個孩子的飯錢。宋之問,你不配管賬。”
“你不配!”
宋之問站在原地,身體搖晃了一下,
孩子們的喫飯聲,夏侯玄的話語聲,女工的質問聲,在他的腦子裏瘋狂衝撞。
他一生信奉的“規矩”,他引以爲傲的“節儉”,他恪守的“綱常”,在這一刻,被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看着夏侯玄,這纔是真正懂得“治國”之人。
而自己……自己又算甚麼?
一個只會抱着舊賬本不放,信奉陛下聖旨的老頑固?
我真的是敗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