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子時,那些年輕的陰戲師們就如同當年的周生一般,瞬間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昏迷。
陰戲師與地府的契約刻入靈魂深處,在契約之下,他們幾乎沒有甚麼反抗之力,就算是當年的周生,也只是稍稍抵抗了幾息時間。
他們的魂魄被召走,有的人迷茫,有的人清醒,但不管哪一種,他們都本能地不斷往後看。
周生知道,他們是想最後再看一眼師父。
但這一次,他們的師父都沒有來相送。
很快,他們的陰魂便隨鬼差而去,踏上了陰陽路消失不見。
周生只是靜靜望着,並未出手阻攔,因爲他已經算出,如果自己強行阻攔,隨着契約發作,這些年輕的陰戲師依舊是一個都活不了。
這道無形的枷鎖,已經困住了陰戲師一脈近千年的光景。
斬斷之日,便在今夜!
鐺!
隨着一聲鑼鳴,周生目光一閃,已經被磨礪得堅如磐石的心境也不禁微微激盪。
……
聚仙樓中,羣英薈萃。
如果那些年輕的陰戲師們還在,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那些消失許久的師父、師叔們,居然全在此處。
江南名旦木蘭生,以旦角蹺功走先天八卦罡步。
隴西武丑鐵猴子,九轉繩鏢吊魂翻的絕活名噪一時。
膠東老生北海鯤,一口氣能吊三十六週天,綿長如鯨。
嶺南坤醜冼十三娘,魂步走得爐火純青。
……
再加上戲魔玉振聲和帝王戲第一人的御天衡,陰戲一脈碩果僅存的前輩高人,盡數於此。
而他們今日所唱的,便是那傳說中的禁戲——《探陰山》!
“扶大宋錦華夷赤心肝膽——”
隨着一聲雄渾清越的雲門嗓響起,凜然剛正之氣頓時撲面而來,宛如一道驚雷落在了戲臺。
玉振聲腳踏官步,且唱且出,此刻的他已然模樣大變,眉如臥蠶鐵尺,眼窩勾金焰紋,月牙正大光明,煌煌生威。
烏黑茂密的長髯被單手捋起,右手掐劍訣指,當唱至赤膽忠心時,突使山膀亮相,蟒袍下襬嘩地旋開如黑蓮綻放。
單是這一亮相,便足以引得滿堂彩。
只可惜,此刻的聚仙樓不僅沒有任何觀衆,反而門窗緊閉。
“爲黎民無一日心不憂煩——”
唱心不憂煩時,他右手撫心,左手卻背身後急速掐子午訣,似是在與陰司通譜。
時隔多年,玉振聲再次唱起了這出特殊的包公戲。
曾經和他搭戲的師兄弟們已經都不在了,如今陪他一起唱這齣戲的,是陰戲一脈最後的中堅力量。
“多隻爲那柳金蟬屈死悽慘,錯斷了顏查散年幼兒男。我且到望鄉臺親自查看……”
包拯爲查柳金蟬之死,決心魂入地府查明真相。
而陪他一同探陰山的,自然便是其餘人扮演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 說來也奇怪,當玉振聲念罷戲詞,決心赴陰曹查案時,他眉心的月牙突然大放光明,皎皎如天上明月,光華璀璨令人難以直視。
他背後浮現出了一尊偉岸的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