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黑暗中林莫凡沉默的輪廓,那小小的身影在無邊的夜色裏顯得那麼單薄,又那麼倔強。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籠罩住了他,他剛纔的失態,會不會嚇到妹妹?
會不會讓她更加抗拒?
林錦渡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真相和洶湧的情感。
不行,不能現在說,父親的信言猶在耳,他不能貿然相認,尤其是在妹妹剛剛揭開如此血淋淋的傷疤,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恨意之後。
他必須冷靜,必須!
林錦渡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帶上了一絲安撫和急切:“小道長……不,莫凡……”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別恨,不要被恨意吞噬,你爺爺說得對,你能活下來,是老天爺開眼,是爺爺的善心。”
“你看看你現在,你活得很好,你會劍術,會畫符,你有本事,你比那些拋棄你的人強一千倍一萬倍,你不該被那些爛人爛事困住,不值得!”
他急切地說着,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顆快要被愧疚和心疼撕裂的心:“那些人不配,他們不配你恨,你要好好的開開心心地活着,活出個樣子來,讓他們知道,他們丟掉的是怎樣的珍寶。”
林莫凡靜靜地聽着。
林錦渡話語裏的急切痛苦,還有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都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絕不是對一個萍水相逢之人該有的情緒。
尤其是他脫口而出的那聲“莫凡”……這個名字,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林錦渡。
黑暗中,林莫凡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微涼的竹瓦。
心跳得有些快,又有些沉。
她沒有回應林錦渡那些安慰的話,只是沉默着。
那關於身世的疑問,關於眼前這個“林公子”身份的猜測,像一團亂麻,死死纏繞着她。
過了許久,久到林錦渡以爲她不會再開口,久到山風都帶上了更深的涼意。
林莫凡才輕輕地問,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林錦渡心上:
“林公子……你姓林,來自京城,你……認識那戶人家,對不對?”
林錦渡的呼吸瞬間停滯,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承認?還是否認?
父親的信……妹妹的恨意……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莫凡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穩,彷彿剛纔那番剖白心跡的談話耗盡了所有情緒,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夜深了,露水重。”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林公子早些休息吧,傷纔好,彆着涼。”
她沒有等林錦渡的回答,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小小的身影利落地從屋頂翻下,輕盈地落在院子裏,如同融入夜色的精靈。
一直趴在院角假寐的朔風立刻站起身,小跑着跟上她,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
林錦渡獨自一人僵坐在冰冷的屋頂上,看着林莫凡帶着朔風走進竹樓,關上了門。那扇門,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無邊的黑暗和寂靜將他包圍。
林莫凡最後那句問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盤旋。他痛苦地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