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裏,林錦渡漸漸察覺,他的妹妹林莫凡,似乎不似這凡塵中人。
她手中那把冰冷的劍,能挽出冷冽清光。
隨手畫下的硃砂符籙,威力驚人,曾驚退過山虎。
她指尖微動,能喚來山澗細雨,也能憑空捻出一簇跳躍的暖火。
難怪雲清子道長放心讓她獨自守着這半山腰的小院。
而林莫凡呢?
她侍弄着籬邊的野花,逗弄着檐下的山雀,劈柴生火,眉眼間盡是山泉般的清冽寧靜。
看得出妹妹她是真喜歡這日子。
那還要告訴她那個沉重的真相嗎?
這念頭像藤蔓,日夜纏繞着林錦渡的心。
他枯坐溪邊,看着水中的倒影隨波碎散,如同他紛亂的思緒。
說了,眼前這山風竹影炊煙符火的安穩,會不會頃刻間就散了?
妹妹清澈眸子裏那份自在,會不會蒙上陰翳?
可若是不說……那真相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妹妹她是當事人,她有權知道自己的來處。
林莫凡將林錦渡的愁緒看在眼裏。
他劈柴時偶爾的停頓,對着湯鍋出神的模樣,還有夜裏那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大約猜得到他心底那塊石頭是甚麼。
這晚,山風格外輕柔。
林莫凡收拾完碗筷,走到院中,仰頭望了望墨汁般濃稠的夜空,然後輕輕喚了聲:“林大哥。”
林錦渡正對着跳動的竈火發呆,聞聲抬頭。
“今夜……我們上房頂坐坐?一起賞月?”林莫凡指了指頭頂。
林錦渡順着林莫凡白手看去,濃雲如墨,沉沉地壓着整片山巒。
別說那清輝皎月,連平日裏最尋常的幾點星子,都吝嗇地藏匿了蹤跡,只有山風掠過林梢,發出低沉的嗚咽。
林錦渡怔了怔,妹妹這是有話要和他說了,心頭那藤蔓似乎又緊了幾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竹樓的屋頂微涼,帶着雨後未散盡的水汽。
林莫凡和林錦渡並排坐着,腳下是微溼的竹瓦。
沒有月光可賞,只有山風拂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
林莫凡微微仰着頭,目光投向那片虛無的黑暗,彷彿能穿透濃雲,看到甚麼旁人看不見的景象。
她的聲音很輕,率先打破了沉寂。
“林公子,你知道嗎?”
她開口,沒有看林錦渡,像是在對虛空訴說,“我差一點,就見不到這樣的……嗯,這樣的世間了。”
林錦渡心頭猛地一跳,側過頭,在黑暗中努力分辨她的側臉輪廓,屏住了呼吸。
林莫凡繼續說着,語調平緩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爺爺說我是大雪天的晚上,被人丟在城外一個叫關帝廟的破廟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