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無法戰勝魔鬼時,就爲它寫一本聖經。
星野愛看着韓非,那雙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眸子裏,第一次浮現出真正意義上的審視與警惕。
她不怕憤怒的敵人,不怕貪婪的夥伴,甚至不怕高高在上的監管者。因爲這些人的行爲邏輯,都在她的計算之內。
但她此刻,卻從眼前這個一夜之間彷彿脫胎換骨的法家博士身上,嗅到了一絲同類的氣息。
那種將一切都視爲工具,將人心都視爲籌碼,爲了達成目的可以摒棄所有非必要情感的、絕對理性的氣息。
“賣給我一樣東西?”星野愛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這是一個典型的防禦與審視姿態,“韓非先生,我很驚訝。在我的認知裏,稷下學宮的博士,應該是無價的。你的學識,你的‘道’,怎麼可以用來‘賣’?”
她的語氣帶着三分譏誚,七分試探。
“因爲我發現,我的‘道’,如果不能爲這頭名爲‘資本’的巨獸稱量出重量,那麼它最終的下場,就是被這頭巨獸,連皮帶骨,嚼碎了,吞下去,變成它成長的養料。”
韓非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與其被動地被吞噬,我爲甚麼不能主動地,爲自己開一個價碼?”
星野愛沉默了。
韓非的話,如同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她與這個世界所有舊秩序掌管者的根本矛盾。無論是李斯的“權力”,還是江焱的“暴力”,在她的“資本”邏輯面前,都顯得笨拙而低效。她可以收買權力,可以“合法化”暴力,她能同化一切。
而韓非,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她完成同化之前,主動站出來,要求“被收購”的人。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
不是對抗,不是屈服,而是……交易。
“有意思。”星野愛終於開口,眼中的警惕化爲濃厚的興趣,“那麼,韓非先生,你打算賣給我甚麼?你的忠誠?還是你的智慧?”
“不。”韓非搖了搖頭,“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因爲你不需要忠誠,你只需要契約。你也不需要我的智慧,因爲你的商業模式,本身就是一種凌駕於普通智慧之上的‘大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賣給你的,是‘合法性’的最終解釋權,以及……一個名爲‘穩定’的保險。”
星野愛的瞳孔,猛然一縮。
“詳細說說。”
“你的奇蹟銀行,你的債務重組計劃,本質上,是在製造一個龐大的、由債務人組成的社會底層。”韓非侃侃而談,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這些人,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未來,他們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爲勞動力,被榨乾最後一滴血汗。短期來看,這爲你提供了海量的、零成本的勞動力,讓你可以在馳道工程上,獲得巨大的成本優勢。”
“但是,星野愛女士,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連明天都看不到的人,他的勞動效率,會是怎樣的?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羣體,當他們的人數,多到一定程度時,他們會做出甚麼?”
“昨夜的暴亂,你鎮壓了。但那只是幾百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如果下一次,是幾千個、幾萬個,看不到絲毫還清債務希望的‘債務奴隸’呢?他們不會再衝進賭場,他們會衝進你的銀行,你的辦公室,甚至衝向那些還在勤懇工作、對未來抱有希望的工人。他們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將所有人都拖入地獄。”
“一個只有‘壓榨’而沒有‘希望’的系統,是一臺會自我毀滅的機器。它運轉得越快,崩潰得也越快。”
星野愛靜靜地聽着,沒有反駁。
因爲韓非所說的,正是她那份運營日報背後,由顏復的團隊提供的、一份關於“長期社會穩定性風險”的預警報告裏,所提到的核心問題。
只是,韓非的論述,更加赤裸,更加致命。
“所以,我賣給你的第一樣東西,就是爲你的系統,注入‘希望’。”韓非伸出一根手指,“我將爲你量身打造一部《神朝東海特區破產法》。”
“破產?”星野愛咀嚼着這個陌生的詞彙。
“是的,破產。”韓非的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在這部法案裏,我們將‘重新定義’債務的終結。一個工人,在償還了一定年限、一定比例的債務後,如果他表現良好,沒有再次觸犯法律,他將有權申請‘個人破產’。”
“一旦申請成功,他剩餘的所有債務,將被一筆勾銷。他將獲得一個全新的身份,重新獲得申請‘丁下’級信貸的資格。他將重獲新生。”
星野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代價呢?讓他白白逃脫債務,我的損失誰來彌補?”
“沒有損失,只有收益。”韓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首先,這部法律,將給所有債務奴隸一個看得見、摸得着的希望。一個工作三年就能重獲自由的奴隸,和一個要被壓榨到死的奴隸,誰的勞動價值更高?誰的管理成本更低?這筆賬,你應該比我清楚。”
“其次,‘破產’不是沒有代價的。申請破產的人,他的名字將被記入‘破產者檔案’,在未來十年內,他的信用評級將永遠被鎖定在最低級。他將無法再獲得高額貸款,無法參與任何投機性活動。他會變成一個……最穩定、最勤懇、也最廉價的勞動力。他會爲了保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新生’,而拼命工作,並且,再也不敢踏入賭場一步。”
“你損失的,只是一些幾乎不可能被追回的‘賬面壞賬’。而你得到的,是一個龐大的、充滿感恩之心、勞動效率極高、且極度穩定的優質勞動力蓄水池。更重要的是,”韓非加重了語氣,“你將獲得無與倫比的‘仁慈’名聲。你的‘法’,不再是冰冷的掠奪工具,而是變成了‘懲戒與救贖’並存的‘神之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