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頂級的獵人,往往會以獵物的姿態出現,直到他爲真正的猛獸,量身打造好一副籠子。
奇蹟銀行,開業的第一天,就展現出了它足以讓舊時代任何錢莊、票號都感到絕望的恐怖吸金能力。
沒有繁瑣的手續,沒有高高在上的嘴臉。
一排排整潔的櫃檯後,坐着的是星野愛親自培訓出來的、第一批由識字女工轉崗而來的銀行職員。她們穿着統一的藍色制服,臉上掛着標準化的、親切而疏離的微笑,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爲每一個前來諮詢的工人,解釋着“儲蓄”與“利息”這兩個充滿了魔力的詞彙。
“將您的鹽票存入銀行,不僅絕對安全,每個月還能額外領到一筆錢,這就是利息。存得越多,領得越多。”
“這是您的存單,請收好。它和鹽票一樣,可以在城裏任何一家供銷社使用。但記住,它只屬於您自己,上面有您獨一無二的編號。”
一張張嶄新的、印着“奇蹟銀行”徽記的紙質存單,被鄭重地交到那些粗糙的大手中。工人們看着存單上清晰的數字,彷彿看到的不是一串冰冷的墨跡,而是自己未來的希望。
安全感,與增值的誘惑。
這兩者結合,對於這些一輩子都在刀口舔血、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底層民衆而言,是無法抗拒的。
僅僅一個上午,奇蹟銀行的儲蓄總額,就突破了三萬鹽票的大關。這個數字,幾乎是奇蹟之城建立以來,所發行的鹽票總額的五分之一。
海量的民間資本,通過這一個小小的窗口,源源不斷地匯入星野愛掌控的資金池中。
而在儲蓄櫃檯的另一側,則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信貸部。
這裏的氣氛,明顯要壓抑和沉重許多。
前來諮詢的,大多是那些在昨夜的賭場中輸光了積蓄,卻又不夠資格被劃入“債務重組計劃”的工人。他們眼眶深陷,神情憔悴,帶着最後一絲希望,來尋求“借貸”的可能。
“想借錢?可以。”
信貸部的職員,笑容依舊,但語氣卻多了一分公事公辦的冰冷。
“根據規定,您需要先進行‘信用評級’。您的工齡、工種、日薪、以及在城內是否有過不良記錄,都會影響您的評級。評級越高,您能借到的額度和享受的利率就越優惠。”
“對不起,您的評級是‘丁下’,目前沒有貸款資格。建議您先努力工作三個月,沒有任何不良記錄後,再來申請。”
“恭喜您,您的評級是‘丙上’,可以申請最高五十鹽票的‘消費貸’,月息一分。這是合同,請仔細閱讀,如果沒有問題,就可以在這裏簽字畫押了。”
希望,失望,狂喜,懊悔……種種情緒,在小小的信貸部裏交織上演。
一個無形的、名爲“信用”的階梯,正在被迅速地建立起來。它將所有人,都劃分成了三六九等。而決定這個等級的,不再是出身、血脈或是權力,而是他們爲這座城市創造價值的能力,以及他們償還債務的信譽。
一個工人,或許會嫉妒工頭的地位,但他現在更渴望的,是擁有和工頭一樣高的“信用評級”,因爲那意味着他能借到更多的錢,去改善生活,甚至……去賭場裏搏一個翻身的機會。
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顏復大儒和他的一衆弟子,正靜靜地觀察着這一切。
他們的面前,不再是聖賢書,而是一張張巨大的圖表。上面用硃砂和墨筆,記錄着銀行的儲蓄額、信貸申請人數、批准率、利率浮動……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星辰,共同勾勒出一幅名爲“人性”的浩瀚星圖。
“老師,我還是不明白。”一個年輕的儒生,看着下方那狂熱而有序的人羣,眉頭緊鎖,“星野愛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她用高息吸納儲蓄,再用更高的利息放出貸款,這中間的‘息差’,就是她的利潤。可一旦出現大規模的壞賬,儲戶們前來擠兌,整個體系就會瞬間崩潰。這……這和在沙灘上蓋樓,有何區別?”
顏復大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深邃如海。
“你只看到了沙,卻沒有看到她用來穩固沙土的東西。”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圖表上的一個核心數據——【債務重組計劃】。
“看見了嗎?那些壞賬,那些無法償還的債務,並沒有憑空消失。它們被轉化了,轉化成了最廉價、最穩定的‘勞動力’。一個破產的賭徒,對銀行來說,是負資產。但一個簽訂了三年無償勞動合同的‘債務奴隸’,對馳道工程而言,卻是最寶貴的正資產。”
“星野愛用銀行,完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她用儲蓄的錢,去投資馳道和更多的產業。產業產生利潤,一部分用來支付儲戶的利息,另一部分,則通過工人的薪水,再次流回賭場和供銷社,最終回到她的手中。而在這個循環中掉隊的人,則會變成驅動這個循環繼續轉動的燃料。”
“她根本不怕壞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她‘需要’壞賬。”
大儒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所有弟子,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們這才明白,星野愛建立的,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銀行,而是一個……自我循環、自我供血、甚至能將“風險”本身都轉化爲“養料”的金融永動機!
“那……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年輕的儒生臉色發白,“此等……此等怪物,一旦成型,必將吞噬一切舊有的道德與秩序。我儒家的‘仁義禮智信’,在它面前,恐怕……”
“應對?”顏復大儒搖了搖頭,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學者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