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省試點中期評估報告上報一週後,國務院的批覆意見下來了。
原則同意報告結論,對試點取得的階段性成效給予肯定。
同時做出重要批示:“要及時總結試點經驗,特別是G省在資產盤活、債務重組、產業培育等方面行之有效的做法,研究將其轉化爲可複製、可推廣的制度性安排。要着眼於長遠,思考如何從源頭上、機制上防範和化解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實現治標與治本相結合。”
批覆文件被送到江辰辦公室時,正值傍晚。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暗紅色的文件封面上。
每一次危機的應對,都是對治理能力的大考;每一次改革的探索,都是對制度韌性的一次淬鍊。但最高明的治理,不是救火於烈焰,而是防火於未燃。
江辰仔細閱讀着批覆的每一句話,特別是最後那段關於“着眼長遠、源頭防範”的指示。
這與他這段時間的思考,不謀而合。
試點初見成效,固然可喜。
但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防止其他地區重蹈覆轍?如何避免“按下葫蘆浮起瓢”?如何從運動式、應急式的“化債”,轉向常態化、制度化的“防債”?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兩行字:
“風險評估預警體系”
“重大項目融資約束機制”
然後,在這兩行字下面,重重地劃了兩道橫線。
“治病於未發,防患於未然。宏觀調控的最高境界,不是在危機爆發後力挽狂瀾,而是在風險萌芽時便能識別、預警、干預,將其消弭於無形。”
第二天上午,江辰召集政策研究室、財政金融司、投資司、法規司、信息中心負責人開會。
會議主題簡單明確:“構建地方政府債務風險長效防控機制”。
“G省的試點,給我們打開了一扇窗,讓我們看到了風險是如何累積、爆發,又該如何化解。”江辰開場,“但我們的目光,不能只停留在‘救火’上。更重要的是,如何構建一套‘防火’體系,從源頭上控制債務無序擴張。”
他示意祕書打開投影。
屏幕上,出現一張複雜的邏輯圖。
“我初步考慮,這個長效防控機制,至少包括兩大支柱。”
激光筆指向第一個方框。
“第一,建立‘地方政府債務風險評估預警體系’。這是一套‘監測哨’和‘警報器’。”
“目標是甚麼?”他自問自答,“是對全國各地區,特別是市縣一級的債務風險,進行常態化、動態化、精準化監測和評估。不僅要看顯性債務,還要探索監測隱性債務;不僅要看債務規模,更要看償債能力、債務結構、風險傳導可能。”
“我們要設計一套科學的、可操作的指標體系。不能只是籠統的‘債務率’,要像給人做全面體檢一樣,有‘血壓’(債務規模)、‘血糖’(付息壓力)、‘血脂’(債務結構)、‘心電圖’(風險傳導)等一系列指標。”
“這套指標要能‘說話’,能提前發出預警。比如,當某個地區債務利息支出佔綜合財力的比重連續多個季度攀升,當平臺公司短期債務佔比過高,當土地出讓收入依賴度超過某個閾值,當區域信用利差異常走闊……系統要能自動預警,提示風險等級。”
投資司司長提問:“主任,這套指標的設計和數據的獲取,難度很大。很多隱性債務,地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我們怎麼監測?”
“問得好。”江辰點頭,“所以,這不是一個部門能完成的,必須多部門協同、多數據源整合。”
他詳細闡述思路。
“要打通數據壁壘。以發改委牽頭,聯合財政部、央行、審計署、自然資源部、住建部、市場監管總局、統計局等部門,建立地方政府債務風險監測數據共享平臺。”
“財政和審計部門提供法定債務和審計發現的線索數據;央行和金融監管部門提供金融機構對地方平臺和企業的信貸、債券、非標融資數據;自然資源部門提供土地出讓、抵押數據;統計部門提供宏觀經濟和財政收入數據;我們發改委,還可以整合電力、物流、稅收等高頻數據,交叉驗證地方經濟的真實活躍度。”
“通過大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算法,對這些多源異構數據進行關聯分析、交叉驗證、穿透識別。即使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精準,也能大幅提高風險識別的及時性和準確性。”
“在信息時代,數據就是新時代的‘石油’。善於挖掘、整合、分析數據,就能在複雜的風險迷霧中,看清前行的航道。”
“第二,”激光筆移到第二個方框,“建立‘重大項目融資約束機制’。這是一道‘防火牆’和‘安全閥’。”
“核心思想是:對債務高風險地區,在項目審批和融資環節,設置更嚴格的前置約束條件,從源頭上遏制無效投資、低效投資帶來的新增債務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