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衆人宛若離弦之箭,在曠野間撕開一道道殘影,踏草無聲,掠風有痕,只餘下飛揚的塵土與破空的銳響。
楚雲舟與水母陰姬卻始終不緊不慢,綴在後方十餘丈外,步履舒展,神情閒適,彷彿散步般悠然自得。
申時,武當。
後山。
一座竹籬木屋前,張三丰端坐於素樸木桌旁,左手執盞。
茶杯微傾至脣邊,杯中碧色澄澈如春水初生,竟連一絲微瀾也未曾蕩起。
桌對面,坐着的正是自去年將大明江山託付邀月、自此雲遊四海的公子羽。
他目光掠過木屋側畔那一畦青翠菜壟,脣角微揚:“晚輩萬沒料到,武當派張真人竟會在後山親手開墾一方菜圃,栽瓜種豆,自得其樂。”
張三丰淡然一笑:“手閒心靜,種點青蔬,圖個耳根清淨。”
公子羽頷首道:“以張真人今日的修爲與聲望,尚肯俯身泥壤、沾露摘菜,實乃返璞歸真,境界已入化境。”
張三丰聞言搖頭莞爾:“能讓青龍會大龍首這般抬舉,老道怕是得拎着這茶壺滿武當山晃上三圈,好叫徒弟們聽聽稀罕。”
公子羽卻正色搖頭:“這世上,令晚輩由衷欽服者,不過兩人而已——張真人,便是其一。何談抬舉?”
張三丰眸光微亮,輕咦一聲:“哦?”
旁人或許不知,張三丰卻清楚得很:南少林劇變、大明江湖翻覆、朝堂易勢……樁樁件件,皆出自眼前這位青龍會大龍首之手;更遑論此人年未逾三旬,數日前已臻天人境圓滿,天賦之卓絕,連他也忍不住暗自擊節。
稍頃,公子羽忽而輕嘆一聲,似有所思:“只是相較張真人,另有一位人物,無論武功造詣還是心智深淺,都教人難窺全貌——此番晚輩登臨武當,一住數月,亦是受他所託。”
話音落地,張三丰眼中興味更濃。
他隨即問道:“不知公子口中那位高人,老道可曾有幸識得?”
公子羽含笑:“或許見過。”
張三丰腦中一閃,謝曉峯、獨孤求敗、燕南天……名字紛至沓來。
不等他細辨,公子羽話鋒一轉:“又或許,從未謀面。”
張三丰眉梢微挑,神色微怔。
但未及開口,公子羽已溫聲道:“那位朋友雖驚世絕倫,卻因緣際會,諸多隱情不便言明,還請張真人海涵。”
張三丰朗聲一笑:“既如此,老道豈敢多問。”
片刻後,侍童續滿新茶,熱氣嫋嫋升騰。公子羽放下茶盞,正色道:“此前數月叨擾,晚輩已將神州大地與大夏皇朝的淵源盡數相告。以張真人之明察,自當知曉——九州之內,大夏遺脈仍在。”
“眼下張真人慾將凝練武道金丹、破境神坐之法公之於衆,此舉非但無益於武當,反或招禍引災。那爲何,仍執意廣邀天下武者,齊聚武當?”
張三丰緩緩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正因如此,此事,非做不可。”
公子羽直視其目,聲音平緩而篤定:“願聞其詳。”
見此,張三丰又抿了一口茶,茶湯微涼,喉間卻泛起一絲灼意。他放下青瓷盞,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若真如公子所言,此前廣邀羣雄、公開武道金丹之法,本是老道一時興起之舉;可若九州大地果真如牢籠般被人豢養,連武道登峯的路徑都被大夏皇朝親手掐斷——不許武者窺見更高境界,那這方天地,便永無翻身之日,只剩任人宰割的宿命。”
“既如此,何不反客爲主?請君入甕。”
公子羽聽罷,眸光一凝,立時明白了張三丰話中鋒芒。
他隨即開口:“一旦失手,賠上的,恐怕不只是張真人一身修爲,更是整座武當山。”
張三丰輕嘆一聲,目光掠過檐外松影:“比起九州億兆生靈,一個武當,一個老道,又算得了甚麼分量?”
公子羽眉頭微蹙:“那九州境內其餘天人境高手呢?莫非也要隨張真人一道,葬身於這紫霄峯頂?屆時九州再無天人坐鎮,而武當與真人,更將遭天下唾罵,萬劫不復。”
張三丰搖頭,語氣篤定:“不必憂心——開壇之前,老道自有法子,辨得清誰是局中人,誰是局外棋。”
“真有變故,也只由老道一人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