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百曉生臉上卻浮起一抹會意笑意:“看來,小友早參透了。”
楚雲舟淡然一笑:“以前輩一貫的章法,從不把雞蛋全擱一隻籃裏。再大的賭局,也必留一條退路、一手暗樁。”
“比起大夏皇朝,百曉閣終究只是枚可棄可留的閒子,頂多能攪動九州消息脈絡。”
“事成之後,不過錦上添花;事敗之時,反倒燙手難拋。可對我而言,同在九州大地,彼此知根知底,若此局贏了,百曉閣的分堂,自可開遍九州郡縣。”
“既然是賭局,重注之下若無厚利,誰肯真金白銀往裏填?”
百曉閣行事,向來如影隨形,密不透風。
數百年前起,外界所見,唯有各城坊市裏露面接單的分堂執事。
其餘人等,蹤跡杳然。
可偏偏,九州大小動靜,皆逃不過百曉閣耳目。
而握着這張網全部經緯的,唯有一人——百曉生。
若是百曉生守口如瓶,縱使大夏皇朝傾盡全力追查百曉閣餘孽,也如同在沸水裏撈針,徒勞無功。
這般局勢下,他只需悄然佈下暗子,蟄伏數載,伺機捲土重來,簡直易如反掌。
楚雲舟甚至有八成把握斷定——百曉閣早已悄悄鋪開這張網。
天下頂尖勢力不過寥寥几席,一流門派亦有簿可查;
可九州廣袤,山野鄉僻之間,那些籍籍無名的小宗、不成氣候的散幫,卻似野草般遍地瘋長。
誰又能想到,其中不少,早被百曉閣不動聲色地捏在掌心?
所以即便百曉生押寶於他,將來若他失勢落敗,百曉閣固然傷筋動骨,卻絕不會斷根絕脈。
頂多,換個招牌,另立山頭罷了。
聽罷這番話,百曉生長嘆一聲,道:“老朽原以爲藏得嚴實,未曾想小友思慮如此縝密,連這層底都掀得乾乾淨淨。”
楚雲舟擺手笑道:“不過是設身處地一想罷了。若換作在下身居前輩之位,所行所爲,怕也不過如此。以前輩的城府與手腕,只怕比在下做得更穩、更巧。”
百曉生朗聲一笑:“怪不得小友身邊佳人如雲,言語間不帶鋒芒,卻暖得恰到好處。”
話音未落,他便含笑續道:“小友既有這份底氣,老朽心裏,也就真正踏實了。”
言畢,再不多言,只凝神執子,與楚雲舟對弈。
可才過半刻,棋盤上已成鐵壁合圍之勢。百曉生搖搖頭,爽利地將手中黑子盡數撥回棋匣,隨即俯身挑揀白子,擺開第二局陣勢。
臨近午時,楚雲舟收手起身,笑道:“今日就到這兒吧!午後歇個盹,再來向前輩討教。”
百曉生笑意溫厚:“小友慢行。”
楚雲舟朝他略一頷首,轉身邁步出門,腳步鬆快,衣袂微揚,懶散中透着一股自在。
孫白髮待他身影消失,才踱回院中,在百曉生對面一屁股坐下,壓低聲音道:“那小子怕不是成了精?連這等隱祕都嗅得出來!”
百曉生抬眼看他一眼,又輕輕一嘆:“可不是嘛……老朽也沒料到,楚小友竟真把這盤暗棋,看得明明白白。”
孫白髮追問:“那……大夏皇朝的人,還見不見?”
“爲何不見?”百曉生目光沉靜,“此行本就爲此而來。如今話已挑明,更該瞧瞧楚小友面對大夏來人時,是退是進,是讓是爭——再定下一步如何落子。”
話音落下,他垂眸盯住棋盤,眉心微蹙,似有疑慮。
孫白髮順着他的視線掃了一眼,頓時嗤笑出聲,斜睨着他道:“一上午十局,盤盤輸得乾脆利落。還天天嚷着‘棋道無敵’,臉皮倒比城牆還厚。”
百曉生搖頭輕嘆:“你懂甚麼?公子羽親口贊過,楚小友棋路老辣中見靈秀,已入大家之境,與我實屬旗鼓相當。”
“今晨心思全懸在他那番話上,哪還有餘力死磕棋枰?輸一局,不算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