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兩碗渾濁的劣酒,推了一碗到她面前:“喝點,暖暖身子,也壓壓驚。”
陳圓圓看着碗裏那散發着刺鼻氣味的液體,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學着他的樣子,小口地抿了一下。辛辣的酒液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裏,嗆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但那股灼熱的感覺,卻奇異地驅散了身體裏的一部分寒意與恐懼。
林淵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着整個賭坊。
剛纔的立威,只是權宜之計。這爲他們爭取到了暫時的安全,但也讓他們從完全的“隱形”,變成了“不好惹的背景板”。這已經足夠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標尺,丈量着這裏的每一寸空間,分析着每一個賭桌旁的人羣構成。他在尋找,尋找一個能爲他所用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賭坊內的喧囂很快又恢復了原樣。那個斷了手的胖大漢,也被人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在這銷金窟裏,每天都有人輸光錢財,每天都有人缺胳膊斷腿,沒人會在意一個失敗者。
就在林淵幾乎要將整個賭坊的人都看遍時,他的目光,忽然在搖骰子的那一桌停住了。
在那一桌的外圍,擠着一個身材瘦小的青年。那青年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賊眉鼠眼,正踮着腳,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着賭桌中央的骰盅,眼神裏充滿了渴望與不甘。他每看別人押一次注,喉結就緊張地滾動一下,放在身側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顯然是囊中羞澀,想玩又沒錢。
林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張臉,他認識。
小六子,本名劉順。當年和他差不多同一批進入錦衣衛,只不過林淵進了北鎮撫司,而他因爲身子骨弱,腦子卻活泛,被分去了南鎮撫司,專管市井情報,幹些盯梢、打探的活兒。
林淵記得,這小子爲人機靈,消息靈通,就是手腳不太乾淨,還好賭。想來,是把那點微薄的俸祿輸光了,才淪落到在這裏看人過乾癮的地步。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林淵端起酒碗,起身,朝着那一桌走了過去。陳圓圓見狀,連忙跟上。
“讓讓,讓讓。”林淵擠進人羣,站到了小六子的身邊。
小六子正看得入神,被人擠了一下,有些不耐煩地回頭想罵,可當他看清林淵那張“大花臉”時,卻愣住了。他雖然認不出這張臉,但那雙眼睛,那雙平靜中帶着一絲戲謔的眼睛,讓他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熟悉。
“這位大哥,有事?”小六子警惕地問。
林淵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裏摸出了一小塊碎銀子,大約一兩左右,隨手丟在了賭桌的“大”字上。
莊家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林淵,沒說甚麼,拿起骰盅,開始瘋狂搖晃。
“買定離手!開!”
骰盅揭開,四、五、六,十五點,大。
莊家面無表情地賠了林淵一兩銀子。
小六子的眼睛都直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二兩銀子,喉嚨裏發出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
林淵拿起那二兩銀子,看都沒看,又全部押在了“小”上。
“開!一、二、三,六點,小!”
二兩,變成了四兩。
小六子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林淵依舊面無表情,將四兩銀子,全部推向了“豹子”的區域。
周圍的賭徒都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聲。押豹子,賠率最高,但中的幾率也最低。這小子,是瘋了嗎?
小六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覺得這個陌生人簡直是在敗家。
“開!六、六、六!通殺豹子!”
“譁——!”
人羣炸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淵。
小六子更是目瞪口呆,他看着莊家不情不願地賠付了數十兩的銀子堆在林淵面前,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