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頭的風很大,卷着血腥氣和塵土,吹得那面“林”字大旗獵獵作響。
滿城的歡呼聲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潮,拍打着每個人的耳膜。士兵們在哭,在笑,在將手中的兵器拋向天空。百姓們在跪,在拜,在呼喊着那個帶給他們希望的名字。
可林淵卻像是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這所有的喧囂都擋在了外面。他閉着眼,整個心神都沉浸在腦海深處那副波瀾壯闊的圖卷之中。
那片曾代表着李自成勢力的,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北中國版圖上的巨大墨跡,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消散。它不再是緩慢的消退,而像是在烈日下被暴曬的積雪,成片成片地蒸發,露出下方那代表着山川與城池的、乾淨的底色。
每一縷黑氣的消散,都彷彿是從大明朝的軀體上拔出了一根毒刺,一種沉重、腐朽的氣息正在被淨化。林淵甚至能“感覺”到,圖捲上那沉寂的江河,似乎重新開始了奔流;那些黯淡的山脈,也重新煥發了光澤。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與整個天下命脈相連的奇妙感覺。他彷彿能聽到無數百姓在絕望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喜悅的嘆息;能感受到無數顆在恐懼中冰封的心,重新開始溫熱地跳動。
而最核心的變化,來自於京城上空。
那個血紅色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亡國倒計時,上面的數字在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跳動着。
它不再是緩慢的增加,而是在一種狂喜的宣泄中,不斷向上翻滾。
【亡國倒計時:3天】……【亡國倒計時:5天】……【亡國倒計時:9天】……
最終,在一陣劇烈的閃爍後,數字穩穩地停在了【15天】之上!
從瀕臨崩潰的絕境,硬生生被拉回了半個月的安全期!
這十五天,是宋應星在工坊裏不眠不休換來的,是柳如是嘔心瀝血佈置防線換來的,是錢彪和小六子奔走效命換來的,是數千白馬義從和新兵營士兵用血肉之軀換來的,更是林淵自己,用一場豪賭換來的。
這十五天,無比珍貴。
緊接着,一行從未出現過的、比以往任何一次提示都要璀璨的金色大字,在圖卷的最上方緩緩浮現,帶着一種宣告般的威嚴:
【京城之圍已解,流寇之患暫除,國運逆轉,大明,煥發生機!】
【國運圖評定:扭轉乾坤之戰已定,亡國之危初解,大明國運穩固,可開啓新的篇章。】
林淵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眸子裏,沒有狂喜,沒有驕傲,只有一種風暴過後的、深沉的平靜。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這口氣,彷彿將自穿越以來積壓在胸口的所有鬱氣、焦慮與沉重,都一併吐了出去。
他感覺整個身體都前所未有的輕鬆,那是一種卸下了萬鈞重擔後的舒暢。
“大人!大人您看到了嗎!我們贏了!我們把闖賊打得屁滾尿流!”
小六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他的一張臉被燻得像個竈王爺,身上還掛着彩,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手舞足蹈,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跟您說,剛纔您那一手,簡直神了!就聽着‘砰砰砰’,跟過年放炮仗似的,那些闖賊的頭頭就跟下餃子一樣往下掉!哎喲我的娘,那場面,您是沒瞅見,劉宗敏那老小子,臉都嚇白了!”
錢彪跟在他身後,他傷得更重些,一條胳膊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但他只是默默地走到林淵身後,用那隻好手拄着刀,身板挺得筆直。他沒說話,但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顫抖的嘴角,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林淵的目光從一張張興奮、崇拜、劫後餘生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城下。
歡呼聲依舊在持續,但在這片巨大的聲浪之下,新的聲音也開始出現。那是壓抑不住的哭聲。
有士兵抱着戰友冰冷的屍體,泣不成聲。有百姓從廢墟里刨出親人的遺體,哭得肝腸寸斷。
勝利的喜悅是真實的,但戰爭的創傷,同樣刻骨銘心。
這座城市,雖然保住了,卻也像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手術的病人,渾身都是傷口,元氣大傷。
林淵臉上的那絲舒緩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複雜的、混雜着成就感與沉重責任感的神情。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安撫百姓。”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身邊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告訴柳姑娘,讓她派人統計傷亡和戰損,一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完整的報告。”
“是!”錢彪沉聲應道。
“小六子。”
“哎,大人,屬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