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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敏臉上的那道血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不深,甚至算不上是傷,但那火辣辣的刺痛感,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他的骨髓,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發冷。
那不是一次失手。
那是警告,是戲弄,是貓捉老鼠時,故意亮出的爪牙。
酒樓上的那個人,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的命,我隨時可以取走,留着你,只是爲了讓你親眼看着自己的大軍,是如何土崩瓦解的。
“啊——!”
劉宗敏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那聲音裏再沒有了之前的狂傲,只剩下純粹的恐懼和絕望。他猛地轉身,不再去看那座如同死神殿堂的酒樓,而是用刀背瘋狂地抽打着身邊已經亂作一團的親兵。
“跑!向後跑!撤出這條該死的巷子!”
將軍的命令,第一次與士兵們發自內心的渴望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跑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這個字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轟”的一聲,闖軍的軍心,徹底炸了。
所謂的陣型、所謂的抵抗,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士兵們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丟棄了剛剛搶來的綢緞布匹,甚至推開身邊還在浴血奮戰的同袍。他們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這個被魔鬼俯瞰的屠宰場!
恐慌是會傳染的,而且比任何瘟疫都快。
一個士兵親眼看到自己身前的隊正,前一刻還在揮刀砍人,下一刻後腦勺就爆開一團血霧,直挺挺地倒下,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沒看到箭,沒看到刀,甚麼都沒看到。這種未知的死亡方式,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毀人的意志。
他瘋了一樣扭頭就跑,撞倒了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他同村的兄弟,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巷戰的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最猙獰的另一面。
之前,是明軍被動挨打。
而現在,攻守之勢異也。
“大帥神威!殺盡闖賊!”
錢彪拄着刀,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吶喊。
這聲吶喊,成了反攻的號角。
一直被壓制在巷道各處的白馬義從和新兵營士兵,士氣如虹。他們看着敵人從兇悍的餓狼變成了奔逃的綿羊,胸中所有的疲憊與傷痛,都化作了無窮的戰意。
他們像一堵移動的鋼鐵牆壁,從巷道的各個出口壓了過去。
之前還顯得擁擠不堪的巷道,此刻對於想要轉身逃跑的闖軍來說,卻成了最致命的障礙。人擠人,人踩人,無數人在混亂中被同伴推倒,然後被後面湧上的人潮活活踩成肉泥。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聲。
一名闖軍士兵好不容易從人堆裏爬出來,剛喘了口氣,一柄黑色的長刀就從他頭頂劈下。他下意識地舉起手臂去擋。
“咔嚓”一聲,手臂應聲而斷。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可下一秒,另一柄刀就抹過了他的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配合默契的白馬義從,此刻化身爲了最高效的收割機器。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根本不去追殺那些跑得快的,只是穩步向前推進,清理着那些被堵在後面、跑不掉的“殘渣”。
酒樓上,林淵靜靜地看着下方徹底崩潰的戰局。
那十二名槍手已經停止了射擊。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僅僅六十發子彈,就徹底擊潰了數萬大軍的軍魂。
“大人,”小六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林淵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羣,落在了那道巨大的、封堵住巷道後路的鐵閘門上。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打開後閘,放他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