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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黏稠的,溫熱的,帶着鐵腥氣的血。
它從巷道的青石板縫隙裏滲出來,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在坑窪處積成暗紅色的水窪,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
巷戰已經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闖軍的人數優勢,在這狹窄的空間裏變成了一個沉重的詛咒。他們像被塞進罐頭裏的魚,前排的人被白馬義從的刀鋒絞殺,後排的人卻因看不清狀況而仍在奮力向前推擠。踩踏、誤傷,以及被絕望逼出的瘋狂,讓這條數百步長的街道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盤。
可白馬義從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們是精銳,是刀尖上舔血的戰士,但他們不是鐵打的。每一次揮刀,每一次格擋,都在消耗着他們寶貴的體力。一名白馬義從的士兵剛剛用刀鞘磕飛一把捅向他面門的短矛,還未來得及喘息,身側一個狀若瘋虎的闖軍就抱着他的腰,張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劇痛傳來,士兵悶哼一聲,反手將匕首送進了對方的後心。那闖軍的身體軟了下去,牙齒卻還死死嵌在他的血肉裏。
“頭兒,弟兄們快頂不住了!”一名百戶長背靠着牆壁,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左臂軟軟垂着,顯然已經骨折,“這些雜碎跟瘋狗一樣,殺不完!”
劉宗敏的親衛隊,確實是硬骨頭。他們被堵在巷戰最核心的位置,承受着最大的壓力,卻依舊結成了幾個頑固的圓陣,拼死抵抗。劉宗敏本人更是如同一頭受傷的巨熊,大刀揮舞得密不透風,凡是靠近他三步之內的明軍,無不被劈成兩段。
他的咆哮聲在巷道里迴盪:“林淵!你個縮頭烏龜!就會用這些陰損招數!滾下來!”
酒樓頂上,林淵置若罔聞。
他看着下方膠着的戰局,看着自己麾下士兵臉上不斷加深的疲憊,眼神依舊平靜。戰爭不是戲劇,不是主將一聲令下,敵人就土崩瓦解。困獸之鬥,往往最爲血腥。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瞬間擊垮敵人心理防線的契機。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樓梯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錢彪的身影出現了。
他比離開時狼狽了許多,臉上滿是煙塵,一條胳膊用布條草草吊在胸前,滲出的血跡染紅了半邊衣衫。但他另一隻手裏,卻死死抱着一個長條形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箱,彷彿那裏面裝着的是他的命。
“大人……”錢彪的聲音嘶啞,帶着劇烈喘息後的破音,“幸不辱命!”
林淵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木箱上。
小六子和幾名親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箱子,放在一張還算乾淨的八仙桌上。錢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那眼神,混雜着敬畏、狂熱,還有一絲不易察 Ve? a的恐懼。
林淵走上前,親手解開油布的繩結,掀開了箱蓋。
十二支通體黝黑的火槍,靜靜地躺在鋪着軟布的箱子裏。
它們與這個時代任何一種火器都截然不同。槍身修長而勻稱,帶着一種冷酷的流線型美感。槍托由質地堅硬的核桃木打磨而成,弧度優美,完美地貼合人體的肩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閃爍着幽暗光澤的金屬機括部分,結構精密,嚴絲合縫,像一件出自鐘錶大師之手的藝術品。
巷戰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
林淵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支。
入手微沉,帶着金屬特有的冰冷觸感。他熟練地拉動槍栓,機括髮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咔噠”聲,如同最動聽的音樂。
“大人,這……這就是宋先生說的‘神器’?”小六子湊過來,好奇地打量着,他想伸手摸一下,又有些不敢。
“它不叫神器。”林淵將槍托抵在肩上,透過準星和照門,瞄準了遠處的一面闖軍旗幟。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斷言。
“它叫‘道理’。”
“錢彪。”
“屬下在!”錢彪掙扎着站起來。
“去,從白馬義從中,挑十二個眼神最好,手最穩的弟兄上來。”
“是!”
很快,十二名神情堅毅的白馬義從被帶上了酒樓。他們大多身上帶傷,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當看到桌上那十二支前所未見的火槍時,他們的眼中不約而同地流露出驚奇與困惑。
林淵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將槍和配套的、用油紙包好的定裝子彈分發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