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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城南那條化爲人間煉獄的街道不同,京城東北角,一座廢棄已久的官窯,此刻卻燃燒着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火焰。
這裏沒有震天的喊殺,只有鼓風箱沉悶的喘息和鐵錘敲擊的鏗鏘迴響。空氣中沒有血腥氣,只有煤炭燃燒不完全的嗆人濃煙,以及金屬被燒紅後散發出的獨特氣味。
這裏是林淵祕密建立的火器工坊,是大明王朝翻盤的希望所在,也是一座與時間賽跑的戰場。
工坊的中心,是幾座被連夜改造的巨大窯爐,熊熊的爐火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也讓這裏的溫度高得駭人。赤着上身的工匠們汗流浹背,每一塊肌肉都因爲極致的發力而賁張着,汗水順着他們被煙火燻得黝黑的皮膚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他們是全京城手藝最精湛的鐵匠、木匠和銅匠,被小六子和錢彪用各種手段“請”到了這裏。有的是用重金,有的是用家人安危,還有的,則是被一個足以讓他們拋下一切的承諾所打動——親手鑄造光復大明的神器。
宋應星就站在這片喧囂與酷熱的中心。
她換下了一貫的儒雅長裙,穿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粗布短打,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高高挽起,原本白皙的臉頰上,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道黑色的油灰,非但沒有減損她的風采,反而爲她那份沉靜的學者氣質,增添了幾分鋼鐵般的堅毅。
她不再是那個在書齋裏着書立說的宋先生,而是這座工坊絕對的核心與靈魂。
“王師傅,退火的溫度高了半成,這樣出來的槍管會發脆,重來!”
“李木匠,槍托的弧度再修一下,要保證每一個士兵抵肩的時候,都能在第一時間形成三點一線,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還有你,對,就是你!拉桿的卡榫尺寸不對,小了!你想讓我們的士兵在戰場上還沒打響第一槍,就先被炸膛的槍管送去見閻王嗎?”
她的聲音清亮而嚴厲,不帶一絲感情,卻能精準地指出每一個環節中最細微的瑕疵。那些年紀比她父親還大的老師傅們,從最初的不屑與敷衍,到如今,只剩下滿心的敬畏與歎服。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腦子裏彷彿裝着一部天地間最精密的儀器。無論是冶煉、鍛造、切削還是木工,她都信手拈來,甚至比他們這些浸淫了一輩子的匠人懂得更多,看得更遠。
一名負責鑄造的老鐵匠,人稱“鐵臂劉”,他正爲一批新出爐的槍管毛坯發愁。按照圖紙,槍管內壁需要刻出膛線,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工藝。他們試了幾個土辦法,都以失敗告終,廢了好幾根好不容易纔鑄成的槍管。
“宋先生,”鐵臂劉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愁眉苦臉地走過來,“這……這玩意兒,它不聽話啊。這要在鐵管子裏面刻出螺旋的紋路,神仙也難辦到啊!”
宋應星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堆廢品前,拿起一根,對着火光仔細端詳着內壁的劃痕。她的眉頭緊鎖,腦中飛速運轉。林淵給她的圖紙上,只畫出了膛線的形態,卻沒有記錄具體的加工方法。這需要她自己,在這簡陋到堪稱原始的條件下,摸索出一條可行的道路。
周圍的工匠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緊張地看着她。工坊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滾過般的廝殺聲。那聲音提醒着每一個人,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風箱加大,”宋應星忽然開口,“取一根鋼條,頭部淬火,硬度要超過槍管。然後,用這鋼條,在燒紅的槍管內壁上,一點點‘擠’出溝槽。”
“擠?”鐵臂劉愣住了。
“對,不是切削,是擠壓。”宋應星的眼睛亮得驚人,“我們沒有精密的刀具,切削會產生大量的廢料,而且精度無法保證。但擠壓不同,我們利用金屬的延展性,將內壁的材料擠向兩邊,形成凸起的陽線和凹陷的陰線。這樣雖然粗糙,但有,勝於無!”
她拿起地上的木炭,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出示意圖,將原理講解得清清楚楚。
鐵臂劉和幾個老師傅圍在一起,看着那簡單的草圖,時而搖頭,時而點頭,最終,鐵臂劉一拍大腿,眼神裏爆發出狂熱的光彩:“妙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利用高溫讓鐵變‘軟’,再用更硬的東西去改變它的形態!宋先生,您……您真是個天才!”
“我不是天才。”宋應星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望向工坊的入口,那裏被厚重的石門封死,卻彷彿能穿透一切,看到那個正在巷戰中搏殺的身影。“我只是在爲一個天才,盡我所能而已。”
她轉身,繼續巡視整個工坊的流水線。
這裏,每一道工序都被她拆解得清清楚楚。有人專門負責冶煉合格的鋼材,有人負責鍛打槍管,有人負責製作精密的擊發機括,還有人負責雕琢尺寸統一的槍托。
這是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生產理念。每一個工匠,都像是一顆螺絲釘,被宋應星精準地安裝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正在製造的是甚麼,但他們知道,只要按照宋先生的吩咐去做,最終就能拼湊出一個偉大的奇蹟。
在工坊的一個角落,氣氛稍顯安靜。幾個心靈手巧的年輕學徒,正在宋應星的親自指導下,組裝着第一批合格的零件。
一個叫二狗的少年,因爲緊張,手指有些發抖,一個細小的彈簧片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去撿,卻被宋應星按住了肩膀。
“別慌。”宋應星的聲音難得地溫和了一些,“你做的不是一件死物,是袍澤兄弟們在戰場上可以託付性命的夥伴。用心去感受它,感受每一顆螺絲的鬆緊,每一處機簧的咬合。你的心靜了,手自然就穩了。”
她拿起另一套零件,親手爲他演示。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獨特的美感,彷彿不是在組裝殺人利器,而是在創作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那冰冷的鋼鐵零件在她手中,似乎也變得有了生命。
二狗看着她,漸漸地,心中的慌亂平息了。他重新拿起工具,手果然不再顫抖。
“轟——”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比之前的任何聲音都要沉悶,都要巨大。整個地下工坊,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望向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