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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了一下,將桌上那捲圖紙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屋內的氣氛,隨着林淵那句問話,從重逢的溫情中被迅速抽離,重新被一種無形的、冰冷的緊迫感所籠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宋應星身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圖紙上那繁複而精密的線條。指尖從槍托的弧線滑到槍管的剖面,最終停留在那個由無數細小零件構成的擊發裝置上。那裏的結構,是這個時代所有工匠都無法想象的奇蹟。
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寧靜,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但她緊緊抿着的嘴脣,卻泄露了她內心的凝重。
“圖紙只是第一步。”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它就像是告訴我們,山頂上有一座金礦。但要從山腳爬上去,挖出金子,再運下山,我們需要三樣東西:合適的工具、能開山的人,以及一條能走的路。”
她抬起頭,目光首先落在林淵身上,然後依次掃過陳圓圓、李香君和董小宛。
“第一,是材料。或者說,是‘合格’的材料。”
宋應星的手指點在圖紙的槍管部分,“這東西,不是把鐵燒紅了捶打成管子就行。它的膛壓遠超這個時代的任何火銃。尋常的熟鐵,甚至百鍊鋼,在連續發射十幾次後,都有炸膛的風險。我們需要的是一種韌性與硬度都達到極致的精鋼。這種鋼,需要用最好的焦炭,在特製的爐子裏,反覆煅燒、摺疊、滲碳,去除裏面的雜質。整個大明,能做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宮裏的武備庫和少數幾個傳承悠久的兵器作坊。”
李香君的眉頭蹙了起來:“京城裏不是有神機營和兵仗局嗎?他們的鐵料不行?”
“不行。”宋應星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他們的冶煉之法,還停留在炒鋼和灌鋼的層面上,雜質太多,不堪大用。強行使用,無異於讓我們的士兵抱着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鐵疙瘩。”
她頓了頓,又指向圖紙上那些細小的彈簧、螺絲和齒輪,“還有這些。它們要求材料有極好的彈性、耐磨損。這需要用到銅,而且是配比精確的青銅或黃銅。最關鍵的,是火藥。我們需要的不是尋常的黑火藥,而是顆粒化、提純過的火藥。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要精確到‘錢’,甚至‘分’。任何一點差池,都會影響射程和威力。這些東西,說起來容易,但要在這圍城之中,大規模地備齊,難如登天。”
屋子裏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陳圓圓和董小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她們不懂冶煉和火藥,但她們聽懂了宋應星話裏的意思: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林淵一直沉默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宋應星提出的每一個難題,都在他腦中迅速轉化爲一個個具體的問題和可能的解決方案。
“第二個,也是最難的,是人。”宋應星的聲音沉了下去,“是足夠多的、足夠熟練的工匠。”
她看着衆人,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造這樣一杆槍,不是一個鐵匠從頭到尾能完成的。這需要分工,極致的分工。”
“我們需要專門鍛造槍管的匠人,他們要懂得如何將鋼材捲成管,並用一種叫‘水力鑽孔’的方法,在裏面鑽出筆直的內膛。這需要特製的水車和鑽頭。”
“我們需要專門製作擊發機括的匠人,他們得有造自鳴鐘、造精密儀器的手藝,能用銼刀將一個個小零件打磨到分毫不差。一個合格的鎖匠,或許能培養,但需要時間。”
“我們還需要專門製作槍托的木匠,他們要挑選最堅韌的木料,按照圖紙的尺寸精確地挖出凹槽,保證所有金屬部件都能嚴絲合縫地鑲嵌進去。”
“最後,我們還需要負責組裝和檢驗的匠人。他們要確保每一杆槍的每個零件都能互換。這樣,在前線,一杆槍壞了,可以直接取另一杆槍的零件換上,而不是整杆報廢。”
“零件互換?”林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宋應-星重重地點頭,“這纔是它真正的威力所在。它代表的不是一杆槍,而是一整套生產的‘法式’。只有實現了零件互換,我們才能做到真正的量產,才能在短時間內武裝起一支大軍。可要做到這一點,需要統一的量具,統一的工序,以及對工匠們進行全新的訓練。這……這幾乎是不可能在短期內完成的任務。”
李香君聽得有些急了,忍不住插話道:“那我們先不管甚麼零件互換,一人負責一杆,能造出來就行,總比沒有強吧?”
“香君姑娘此言差矣。”宋應星耐心地解釋道,“若不求標準化,一個頂級的工匠,耗費半個月心血,或許能造出一杆‘神品’。可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杆神品,而是成千上萬杆性能穩定的‘凡品’。一杆神品殺一個敵人,一千杆凡品,能擊潰一支軍隊。更何況,就算不求標準化,要找到能看懂這圖紙、並有能力將其實現的工匠,在如今的京城,又能有幾人?”
這番話,讓李香君啞口無言。她那股急切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只剩下嫋嫋的青煙。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趙鐵牛,在門邊聽得雲裏霧裏,此刻終於忍不住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那個……宋姑娘,俺尋思着,這不就是打鐵和做木工活嘛。俺們村的王鐵嘴,打的犁頭能用三十年。還有李木匠,做的棺材嚴絲合縫,水都潑不進。把他們找來,不成嗎?”
他這突兀的話,讓屋裏凝重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痕。
宋應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着搖了搖頭:“趙大哥,打犁頭和造槍管,是兩碼事。就像會寫自己的名字,和會寫傳世的文章,也是兩碼事。”
趙鐵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臉上的表情更困惑了。
林淵的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起一絲笑意。他知道,宋應星已經完全進入了角色。她不再是那個只懂技術的匠人,而是一個真正站在全局高度思考問題的戰略家。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切中了要害。
“那第三樣呢?”林淵開口問道,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你說的那條‘路’,又是甚麼?”
“是工坊。”宋應星的目光再次回到圖紙上,“一個足夠大、足夠隱蔽、足夠安全的工坊。裏面要有冶煉爐,要有鍛造臺,要有水力鑽牀,要有木工房,還要有倉庫。最重要的是,它必須絕對保密。一旦被李自成或是城裏的某些人發現我們在做甚麼,後果不堪設想。”
她說完,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林淵,將這如山一般沉重的難題,全部交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