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工匠、場地。”她總結道,“這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而將這一切串聯起來的,是時間。我們沒有時間。”
是的,時間。
這纔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最鋒利的那把刀。
城外的炮火聲,就是亡國的倒計時。
屋內的油燈似乎都暗淡了幾分,每個人的心都沉甸甸的。宋應星的分析,就像一把冷靜的手術刀,將美好的幻想層層剝開,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殘酷的現實。
造出近代火槍,扭轉戰局,聽起來何等豪邁。可真要實施起來,卻發現面前是三座幾乎不可能翻越的大山。
董小宛的眼中滿是擔憂,她輕聲說:“城中大亂,人心惶惶,就算有銀子,怕也買不到足量的精鐵和好炭。那些有手藝的師傅,說不定早就躲起來了,哪裏去找?”
“是啊。”陳圓圓也輕嘆一聲,“而且,要做這麼大的事,必然會驚動旁人。城裏現在到處都是闖賊的探子,還有那些準備投降的軟骨頭,我們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滅頂之災。”
她們的話,讓氣氛更加壓抑。
絕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開始在每個人心中悄然蔓延。
林淵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衆人臉上凝重的表情,而是走到那張攤開的圖紙前,俯下身,仔細地端詳着。他的目光,從槍管到槍機,再到每一顆螺絲,看得極其專注,彷彿要將這整個時代的奇蹟,都刻進腦子裏。
許久,他直起身,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宋姑娘的分析,很好。”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沮喪,反而帶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把所有最壞的可能都擺在桌上,我們才能找到最好的那條路。”
他轉過身,環視衆人,目光最後落在宋應星身上。
“你說得對,材料、工匠、場地,我們都缺。但你忘了一樣我們有的東西。”
“甚麼?”宋應星下意識地問。
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野性和自信的弧度。
“我們有我。”
這三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道驚雷,在衆人心中炸響。那股因爲現實困難而滋生的頹喪和無力感,竟被這股近乎狂妄的自信,衝散了不少。
他走到桌邊,手指在圖紙上輕輕一點。
“材料,城裏有。最好的精鐵、焦炭、銅料,都在一個地方——皇宮大內,兵仗局和武備庫。崇禎守着那些東西,只會哭。我們,可以去‘借’。”
“工匠,城裏也有。”他的手指又是一移,“你說得對,尋常鐵匠木匠不行,我們需要的是最頂尖的那批人。而全天下最頂尖的、最有奇思妙想的工匠在哪裏?不在民間,也在皇宮。那些爲皇家造自鳴鐘、造奇巧淫技之物的能工巧匠,他們的手藝,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高明。”
“至於場地……”林淵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京城西北的方向,“城外西山,有的是廢棄的煤窯和鐵礦。地方夠大,也夠隱蔽。小六子他們已經先行一步,去的就是那裏。”
他三言兩語,便將宋應星提出的三座大山,都指明瞭一條看似可行的攀登路徑。
儘管每條路都充滿了兇險,但那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懸崖峭壁,而是變成了可以挑戰的崎嶇山路。
屋內的氣氛,悄然間變了。
林淵走到宋應星面前,凝視着她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所以,宋姑娘。現在問題只剩下一個。”
“我們,從哪兒開始?”
他將問題,又拋了回去。但這一次,不再是讓她陳述困難,而是讓她做出選擇。
宋應星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他身上那股化腐朽爲神奇、化不可能爲可能的氣魄,深深地感染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屬於技術家的清明與決斷,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
“工匠。”她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萬事,以人爲本。沒有合格的工匠,再好的材料和場地,都是一堆廢物。我們必須先找到人,然後,才能談其他。”
“好!”林淵一拍桌子,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將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得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