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那句“李自成……又動了”,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了車廂內那層由圖紙和未來構築的溫熱氣泡。
車輪滾動的單調聲響,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大,碾過每個人的心臟。
剛剛還因討論“體系”而雙目放光的宋應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圖紙,那份代表着大明未來的希望,此刻卻顯得如此脆弱,彷彿一陣狂風就能將其吹散。
林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掀開車簾的手停在了半空,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車廂裏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那股從南方歸來、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在他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的殺氣。
“說清楚。”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讓車窗外的小六子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是。”小六子嚥了口唾沫,將聲音壓得更低,“主上,具體的情報還在陸續傳來。但根據我們東廠在闖軍內部的線人冒死傳出的消息……李自成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您離開京城、南下湖廣的消息。”
車廂內,宋應星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軍事調動,而是一次蓄謀已久的、針對林淵的致命反撲。李自成賭的就是林淵不在京城,賭的就是大明朝廷這頭猛虎被抽走了最鋒利的爪牙。
小六子繼續道:“他捨棄了繼續南下、攻取金陵的計劃,宣稱‘林淵不在,京師空虛,正天賜良機’。他收攏了之前的敗兵,裹挾了沿途的流民,再次號稱大軍百萬,兵鋒直指京城。前鋒部隊行動極快,據說……據說已經打到了真定府城下。”
真定府。
距離京城,快馬加鞭,不過兩三日的路程。
林淵緩緩放下了車簾,車廂內再次陷入一片昏暗。他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敢打擾他。
宋應星能感覺到,一股無聲的、狂暴的怒火,正在這個男人體內積聚。那不是尋常的憤怒,而是一種自己的棋盤被人掀翻、自己的獵物反咬一口的暴怒。他剛剛纔在南方佈下閒棋,準備從容地開啓一個時代,可轉眼之間,自己的大本營就已烽煙四起。
這種失控感,對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是最大的挑釁。
誰泄的密?
林淵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名字。是朝堂上那些陽奉陰違的文官?是某個被他清洗時漏掉的王德化餘黨?還是李自成的情報網,已經滲透到了他都未能察覺的深處?
一個個念頭閃過,又被他一一掐滅。現在不是追查內鬼的時候。
“圖紙……尚需時日。”
宋應星的聲音輕輕響起,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看着矮几上那份精密的“近代火槍圖紙”,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無力。這些超越時代的線條和構想,在絕對的時間面前,只是一張廢紙。
林淵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那股暴怒已經被壓下,沉澱爲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時間……”他咀嚼着這個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李自成想要時間差,我偏不給他。”
“停車!”
林淵的聲音穿透車廂,在車隊中炸響。
青布馬車在一陣急促的顛簸中停了下來。外面的白馬義從迅速圍攏過來,人人臉上都帶着一絲不解和緊張。
車簾猛地被掀開,林淵從車上跨下,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傳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棄車,換馬!所有輜重,除圖紙與乾糧清水外,全部丟棄!”
衆人皆驚。
趙鐵牛扛着他那個巨大的、據說是“土儀”的包袱,愣在原地:“主上,這……這可都是好東西啊,還有您吩咐帶給京城幾位女主子的……”
“丟掉。”林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小六子!”
“屬下在!”
“你親自帶一隊人,持我令牌,立刻與前方東廠的站點聯繫。我要知道京城最新的情況,一個時辰回報一次。另外,通知柳如是和錢彪,告訴他們,我正在路上。”